XVIII. ECLIPSE

Riki现在每天去Midas的途中，只要可以，都会绕去那家机车店的橱窗前瞄上一眼两眼，但仅仅如此，他一直没有踏进过店门一步。
像是一只等待液体沉淀的烧瓶，他仿佛也在等待着某些端倪进一步地展露，虽然他说不上到底在等待什么。

中午的时候，Riki拎了两份午餐两瓶低度酒，在Katze的桌子边坐了下来。
他递了一瓶给Katze，Katze推开手头的东西，接过酒，喝了一口，“有点儿像原来在Ceres喝过的费宜酒啊。”
“你也喝过？”Riki问着也喝了一口，“那东西的味道当时我真是烦透了，后来反倒有点想念。”
“说不出的涩味，而且是涩在舌根。”Katze说。
“没错。”Riki点头，“你还记得Ceres的事？”
“想忘也忘不掉，不然也不会不顾一切地想逃出来。”
两个人都短短地沉默了一阵。
“原来Bison个个都是骑机车的好手是吧。”Katze转了个话题。
Riki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别的意思，最近会有一批货，订的是TX4型的机车，紫色的那款，如果你熟悉这方面的东西的话，想让你去查查货。”
“行。什么时候？在哪儿？”
“应该在上次查货的地方，还记得吧，离这里不远的货舱。时间应该下午就会知道。”Katze朝Riki举了举酒瓶。
“对了，Katze，”Riki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上次Iason生病的时候在Aratia见到Raoul，他生怕别人看见我，还说我会带来麻烦，他指的什么？”
Katze想了想，“大概……”
正要说下去，桌上的屏幕闪烁起来，Katze立刻转过身来，接通了画面。
屏幕上的那张面容让Riki一下子不自在起来，他抽身离开了房间。
“Katze，我需要你传几份数据给我。另外行程稍有变动，可能会提早一天回去。”Iason的目光仿佛完全忽略了从房间里匆匆离去的人影。
“一切都顺利？”Katze问。
“顺利。YS-43倒是一夜之间变了口风，飞快地供出了Matison。”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按照Jupiter的意思，YS-43还没有必要捅破颜面，杀一儆百就可以了，留着它还可以牵制一下YX-6。”
“那么您的回程提前到明天了？要不要我去接您？”
“不需要，我会先回Eos。”
“请您小心，有事请随时联系我。”
Iason点头，切断了画面。

已近傍晚时分，Riki敲开Katze的门，“查货的时间定下了没有？”
Katze从座椅上转过身，“刚刚定下了，不过我打算另派人去，你先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吧。”
Riki有些失望，他其实很想去看一看那批货。但是不能像小孩子一样闹情绪，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他知道十有八九是因为查货地点改在了比较偏远的地方，而Katze没有权利放他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这不是第一次了。
没有办法，心里头再怎么不舒服也只能忍了。
Riki收拾好东西，推门离开了房间。
独自走在街道的边沿，只是机械地移动着脚步，他不想回住处，也不想钻进哪家酒吧消磨掉几个小时。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城市的灯火底部，像条冰冷的鱼，静悄悄地让银白色的腹部蹭着水底的淤泥，目光散淡地向前移动。
各色的悬浮车仿佛贴着身侧傲慢地飞驰而过，带过的风里都像夹着刀片，刮在人的面上身上。
Riki在桥上站住，用双臂撑在护栏上，顺着粼粼发光的河水向上望去，视线里就出现了Eos Tower，看上去那么辉煌崭新，但又仿佛已经在那里矗立了百年。
Riki在遥远的桥头凝望着天际边的高塔，他并不知道曾经有人独自在塔中的窗前轻吟他的名字。而且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Tanagura的双月在身后正缓缓升起，颜色淡到甚至透明，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不离不弃却也从来不曾有分毫的靠近。
（“因为你会带来麻烦。”）
Raoul海一样阴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Riki用鼻子哼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他喃喃自语起来，“搞清楚谁在给谁惹麻烦啊……”
（“没办法，你总是个麻烦的家伙呢……”）
Guy的音容笑貌突然也回来了，好久没有想起了，Guy……
（“不管什么情况，绝对不许再一身血污回来。”）
接踵而来的是那个人的声音。
“混蛋……养狗又怕狗会惹麻烦……么……”
（“否则我会把你送回Eos。”）
Riki意识到Iason的阴险手腕。他一点点放开他脖子上的绳索，让他稍微伸展一下四肢。结果明明绳索还在脖子上，被拴住的却因为得到了一丁点自由而畏首畏尾起来，最终变得更加听话，更好控制。
清楚这一切，Riki却觉得泥足深陷，越是挣扎越是不能脱身。
他咬咬牙，对自己说，不管多难，要扛过去。他想，总有一天这一切会有个了结。

第二天上午，Riki来到Katze的办公室的时候，他发觉对方脸色阴沉。
Katze的脸朝向屏幕一直没有回身看他。他走近前，正听见Katze一拳砸在键盘上。
“愚蠢的东西！在黑市混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会耍嘴上功夫！”
Riki很敏锐地猜到Katze在说的是今早本该到的那批货。
“没有人的话我去，搭车过去当天就可以回来。”
“你不行。”被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余地。
Riki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愣了一秒，有点自嘲地笑，“不能放开锁链到那个地步么？”
“理解的话就好。麻烦你去地下货舱跑一趟。”说着Katze把桌上的对货单交给Riki。Riki一把抽走，悻悻地离开了。
搭货梯下到地下三层，跳上运输车，驾轻就熟地穿梭在各码货柜之间，将手里的对货单和用数码卡调得的资料核对，然后再重复同样的动作。
这些事情Riki闭着眼睛都可以完成，但是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做。在有限的自由空间里他必须学会忍耐。
突然有一阵嘈杂声惊扰了他，他循声望去，看见三个人影正朝这边奔来。
“Enif？！”Riki睁大了眼睛。
Enif被另外两个警卫打扮的人追赶着，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然后立刻被二人扭住了胳膊。
“混蛋！害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过时的宠物还猖狂个什么？老老实实等着被丢到Midas的妓院去吧！”
他们高声叫骂着，Riki听得字字不漏。
Enif就是当年当众羞辱他的宠物，可是Riki此时却只记得他身为正统宠物而具有的眉清目秀的年轻面庞。
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了。
Riki看着警卫连踢带踹押着Enif，他们将他的头压得低低的，他的腰深深地弓下去，佝偻了一般。辱骂声仍不绝于耳，Riki愣在原地，直到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宠物的下场大抵都相似，过了气就只能是被扔进地下妓院，好运的只能保全手脚而已。”是Katze。
Riki面无表情，眼神却骤冷起来。
“Riki你知道么，像你这样可以进入黑市工作，Iason要担多大的风险。”
Riki身上一颤，他咬了咬嘴唇，把头扭向了一边。
“我知道你与那些宠物不同，你有你恨Iason的理由。我没有打算说服你，也没有职责替Iason说话。只是一句忠告，不要轻信你的眼睛，事实往往不是你看得到的东西。黑市是这样，人心也一样。”
Riki仍旧撇着头。
“货对完了就上来找我，还有别的事情。”Katze留下这句话就走开了。
“别唬人了……”终于松开紧咬的嘴唇，Riki的心绪乱作一团。

那晚Riki回到Aratia见到Iason时，对方已经沐浴更衣完毕。
他不知道他提前了一天回到Amoi，他看见他就故意摆出一副懒散的模样，慢慢从门口踱到屋里。
“是事情太多还是效率不够，我听说你最近都很晚回来。”
Riki知道Iason其实并没有在等待他的答案，于是他索性也来了问题，“你不是明天回来么。”
“有什么不满的？”
Riki不想招惹他，就干脆转身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Riki俯在水池前刷牙，他每一低下头去，没有擦干的水便顺着头发流到脸上流进眼里。突然一块毛巾落在脑袋上，吓了他一激灵。
他猛地扭过头，看见Iason环臂靠在门边，“擦干净。”口吻眼神里还是他一贯的倨傲。
Riki正在翻腾的心里一下子就又扭起劲来，满带着讽刺，“你这个人，真是有本事让人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Iason似乎完全不为所动，他把双臂从胸前松开，“只是没打算让你这么早睡而已。”
“妈的”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Riki强压着一股气把毛巾从头发揪了下来。

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体就是无法放松下来。Riki赤身平躺在床的中央，眉头不自觉地皱着，他感觉到他的气息在他的皮肤上像鸟的羽翅一样抚过，从颌尖到深腹，然后停住了，他用时间来引诱他升腾的欲望。
突然一下浑身都一抽，Riki的呼吸卡在胸腔里，紧紧收着，很久才被缓缓地呼出，像是一声深深的无奈的叹息。
他蓝色的美丽的目光起伏着。
Riki费劲低下头，才刚刚瞥见他低垂的发梢就无法自抑地又沉下了身。喘息变得浓烈，肢体变得放肆，他的手指兴奋地奔向他发的丛林，深藏进去，拉扯起来，被缠绕在指间的金发柔顺却又锋利，狠狠切割进他连心的十指，将他的灵魂揉弄起来，紧攥起来，要将它挤出鲜红的汁液来。
喘息终于攀上了颠峰，整个胸膛的轮廓像是剧烈颤动的地壳，轰隆隆地响着。
Iason错身上来，将他额前精湿的头发捋开，用一只手握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唇送到近前，另一只手则顺沿而下。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肌肉在薄薄地皮肤下瞬间绷紧，像是错落的丘陵，蔓延的弧度是可以让金发贵族都丧失冷静的美感。像是忍耐到了尽头，他终于落吻。
从此刻开始，才像真正的赤袒相对。
Riki微微闭起了眼睛，等待着他，忘记了羞耻。
只有在这样荒疏的深夜，他容许他，他忍受他，他接纳他。一切过程都缓缓而来，不可阻挡。
“放过……我吧……”几个字显得如此空洞而力不从心，却也几乎是他最后的哀求。
“还没……还不够……”他驳得气吐如丝，生怕失却了静谧就也连同会失去了最后的矜持。
肉体变得痛苦起来，精神变得飘忽起来；肉体变得愉悦起来，精神变得空白起来。
欲望的喷薄而出的熔岩将甬道中最后一毫升空气挤净。他的指甲抠进了他的脊背，他金黄的发丝凌空飘展起来。
空旷的房间终于静止了下来，安静了下来。
他们拥抱着，汗都混在了紧贴的皮肤之间。他们始终没有从对方的喉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却又因此庆幸着他们有理由可以继续对抗下去，撕扯下去。
不能停止。再，恨我多一些。

夜神已在窗外徘徊许久，窗内人仍不许他踏进。
“Iason，因为我的事，让你的立场变得很艰难，是真的么？”尽量保持着平静，Riki翻身背对着Iason。
“你从谁那里听来这种事的？”不慌不忙，淡淡的口气。
“就算我想听也会传到我耳朵里啊。不管怎样我也算是最少有的珍兽吧。”Riki这样搪塞着，Iason却笑了起来。
“一点都不好笑吧。”
“哦？你在担心我么？”Iason仍是忍不住笑意，凑过去，把Riki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谁在担心你啊。我只是担心会不会再被带回Eos，仅此而已。”Riki紧闭着双眼，大声说。
“有时间担心这种事的话，不如多花些时间磨练自己的能力。并非要你去作黑客，但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你就永远只会是珍兽而已了。”说着，Iason撤身回来，平躺下来，熄了灯。
狡猾的家伙！Riki把头蒙在被子里骂着。正如他所料，Iason再此躲过了他的问题。
夜神终于揽窗而入，却发现他只能铺开夜的黑暗，却塞不进夜的梦境。
两个人在床的两侧静躺着各有心思，久不成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Riki就起了床。只睡了几个小时，他觉得头有点疼。
他发现这几乎是第一次他比Iason更早起床，他无意地扭头看了看还在沉睡的人。他的面容美得让人哽息，Riki从第一次在Midas遇到他就体验过。从那一秒之后就从未忘记。
像现在这样安详地阖着双眼无备的睡颜，整个星球有几个人见过，他光环背后的宁静。Riki这样想着，不由笑了一下，他笑话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有什么稀罕的？他在心里骂着自己。想看每天都能看到。真是无聊。
他于是十分小心地下床，洗漱更衣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他知道平时Iason睡觉很轻，有什么动静就非常容易醒来，但是今天他却一直睡着，毫无察觉Riki的离去。
门被悄悄掩上。

上午飞快地过去，午饭过后，Riki又绕到了有着机车店的那条街上。
有种冲动，他终于推开了店门。
至于是不是有店员迎了上来一脸堆笑地聒噪，Riki都不记得了。他笔直地走向靠窗的那台崭新的机车，跨上去，用手握住把，橡胶的摩擦感从掌心里传来，熟悉中夹杂着陌生。他的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突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已经变得成熟坚韧的脸。
他从机车上下来，把两手插进兜里，只当没看见店员鄙夷的目光，慢慢走回了街上。
傻瓜，还在心存幻想么……
Riki转了个弯儿，打算抄近道回到Katze那里。
突然觉得焦躁不安起来，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了机车发动机的声音，有什么在飞快地冲向自己。
他在转过身的瞬间，身体条件反射一样弹跳开扑向了路边。
朝他冲撞而来的机车擦着他的腰腿急转过弯，在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刺耳尖叫着停了下来。车上的人背对巷口，逆着光，向他举起了枪。
Riki的瞳孔里慢慢呈现出头盔里的那双眼睛。
“Gu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