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X. BRINK
Iason从会议厅走出来,独自穿过32楼的玻璃走廊。外面十点半的太阳正暖和,照得地面一片雪白,Iason向外眺望了一下城市的景色,没有停下脚步。
在接近办公室门口的地方遇见Raoul,对方很有默契地点头问候,两人走进了门。
“提前回来了?”Raoul坐下,“看来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Iason说着,却没有也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若有所思。
“不过有点蹊跷,”Raoul不打算绕圈子,“Jupiter派你亲自去。”
Iason回头看了看Raoul。
“听说你在Aratia见过Riki?当时还有什么人见过他?”
“没有别人。我也警告过他不要让别人见到他。”Raoul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出什么问题了?”
Iason沉默了几秒钟,“没什么,只是我也觉得蹊跷而已。”
“去西区的事?”
“Matison把机密卖到YS-43的事,她早就知道。”
Raoul一时跟不上Iason的跳转的话锋,“早就知道?”
“确切讲,Matison只是用来拖YS-43下水的工具而已。”
“你是说他泄漏资料不是43指使的?”
“是他们指使的,但是搭桥的……是我们。”
Raoul屏住气息。
“现在新任的YS-43执掌官与早年前星际自由组织有牵连,这些人在Amoi被镇压之后一部分逃往了外星。Jupiter对他们不放心,便想要换一换这位子上的人。Matison拿到资料之后是我们创造了机会给他们牵线,再让他也‘逃’了出去。本来上次货物掉包的事情我们就可以收网。”
“可是紧接着有了病毒的事,难道那也是计划之一?”Raoul冷笑了一下。
“那是计划之外的,所以拖延了时间。”
“但却让你们更加出师有名。”
“也为你提供了难得的好标本。”Iason挑起眉毛,不仅不忙地接过Raoul的话。
“怪不得30亿的货物不翼而飞了你还有心情参加行政署的酒会。”Raoul的脸色并不好看。
Iason只是露出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微笑。
“说说看,这跟你那个宠物有什么关系。或者,我猜猜。”Raoul环抱起双臂,“Riki是被你藏在Aratia的,这你虽然没有明说,但你我都心照不宣。既然是藏起来的,自然害怕被人发现。你是在担心你不在的那几天出了什么纰漏,尤其你现在在怀疑被亲自派去西区的必要性。”
Iason望着Raoul,不肯定也不否认。
心机深沉,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Iason不会多吐一个字。这些极端机密的事情,也只有在事后Iason才会告诉最为信任的Raoul,而且恐怕再不会向任何其他人提起,甚至连Katze也都还不知内由。虽然整个事件有些地方的确出乎意料,但总不至于到需要Iason出面处理的地步,尤其是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的阶段。Matison不久就会被送回Amoi,而YS-43那边为了给Amoi一个交代,被Jupiter暗中支持的一派已经蠢蠢欲动要将现任的执掌官取而代之。基本上一切都在掌握之中,Jupiter却突然派Iason亲往43,给出的理由是“督促”事件的进展。但是在Iason看来,这样反倒会显得有失稳妥。
“你是Jupiter身边最近的人,她派你去自是有她的道理。”Raoul这么说着,漫不经心。
Iason不以为然地露出一个冷笑,“冠冕堂皇的话还是免了吧。”
Raoul意会地看着他,“虽说你离她最近,什么消息你应该最早知道,不过如果听到什么,我会及时联系你。”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你真会为难人。”
Iason自然明白Raoul的不情愿——只要是与他的那个宠物沾哪怕是丁点儿边的事,他都会抵触。
Iason笑起来,走到Raoul近前,在他对面坐下,倾身向前,“明天的行星周年纪念晚宴,我特地叫人为你准备了整个星区最好的金诺琴酒。”
时钟显示的时间为下午六点十七分,Iason被一阵电话铃声惊扰,他放下手里的文件。
“Katze……什么事?”
“Riki不见了。”
“什么?什么时候?”冬湖一样的声音瞬间惊起了波澜。
“从午饭出去后就联系不上了。我已经搜索了整个城区,但都没有信号。要不要我调动人手?”
“不需要你正面出动,”短暂的些微的失控已经被超强的意志力扼杀,“这是我的私事,明白么?”
挂了电话,迅速打开手边屏幕上的追踪系统。
输入宠物号,搜索。
城区被逐一扫描。
没有结果。
重复一次,仍然一片空白。
清晰地感到心脏在胸腔里一点点狂乱起来,血液一股一股地冲上头顶。以着Blondy与生俱来的冷漠和冷静,仍然难以压制内心喷薄而出的焦躁。
难道说是到外面去了么?是的话,去了哪里?
是逃走?还是被人绑架?如果是逃走,为什么选在这个时机?之前不是没有机会,而且这一切也没有任何征兆。如果是绑架,目的是什么?什么人做的?
Iason坐在座位里十指交锁,眉头深深地拧在一起。他不能轻举妄动,他需要暂且按兵不动,毕竟只是失去联系几个小时而已,但是已经感到愈发浓烈的不祥预感。
与其说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不如说预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并非血肉横飞的恐怖,而是深入灵魂的恐怖。
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
这样被惶惑的感觉反复侵扰着,Iason等到了深夜。期间所有打回住所的电话都没人应答,所有的呼叫都没有回应,所有的搜索都没有信号。
不安像是夜露一般越来越沉重。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仍然没有消息。
宴会厅里盛大的周年庆祝晚宴准时开场,场面奢华。
众人入座时,坐在Iason对面的Raoul一直观察着对方超乎寻常的沉默。
“Iason……”Raoul压低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被叫的人像是突然回神过来,举起酒杯,嘴角翘了一下算是有个表情。
正餐之后的酒会时间,Raoul在会厅外面的喷泉边找到了Iason。
“你浪费了至少三杯金诺琴。”
“今晚的酒还满意么?”Iason开口,却心不在焉。
“酒是好酒,只是饮者无心。事情不是都已经处理完了么,怎么反倒忧心忡忡起来?如果不想说就干了这杯,不要这个样子还说‘没什么’。”
“不是没什么,而是还不知道是什么。”说完,Iason与Raoul碰杯,转身离去。
Iason脚步平缓地走近Jupiter的面前,躬身施礼,同时他在揣测着为什么这个时候会被她召唤。
“您召见我有什么事?”
“……”无机的声音传来,像是密电一样常人无法理解。
Iason心头猛地一沉,Jupiter竟然在这时提起此事。
“的确如此,宠物档案里的确还有他的记录。”
“……”
“但是游民并不在宠物管理条例规定的范围之内,他也并没有带来任何值得关注的扰乱和伤害。”Iason的口吻保持着恭敬,但眉头已经轻皱。
“……”
“连这样的小事都让您亲自过问,我深感惶恐。”Iason的声音轻微的僵硬起来。
Jupiter周身的光芒变得刺眼。
“……”
“如果真是那样,我感到很遗憾。然而我同样深信荣耀与尊严来自于百分之百精准严谨的工作作风和成果。我的忠诚与Tanagura同在,不会为宠物这样的小事动摇。”Iason说完站了起来,转身走向了门口。
这样不等Jupiter应允就擅自起身离去,是头一次。
他不想多说,也不能再多说。他明显感到自己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再这样下去他怕会力不从心。
Jupiter在他身后再次变换了色彩和声音。她女性的身形绞出了怨怼的曲线。
她不能容忍她的爱子用她亲手造出的完美身体背对她,她更不能容忍她的爱子成为玷污Iason Mink这个名号的罪人。
如果必要,她会毁了他,也不让肮脏的下贱的应该被诅咒的逆民后代染指他。
“……”
Iason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许离开Tanagura半步么……?
太阳穴的位置轻轻鼓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大步走出了房间。
他想他已经犯了严重的错误,他昏了头,而且他明明看着自己昏了头却无力制止,他感到有一双大手正推着他,拉着他,拽得他跌跌撞撞。他努力保持着平衡,却忍不住向前扑倒。
当Iason经过第二个不眠的彻夜之后,他明白自己已经乱了阵脚。他当然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六神无主坐立不安,他仍旧处理他的公事会见他的政要,他冷漠的表情一成不变,他举手投足还是收放自如。在Tanagura的顶端,他仍旧扮演着完美的王者。
但心里已经像无根的草,和着泥土滚作一团。
对于Jupiter的忠诚,对于Tanagura的责任,天经地义。他并不打算背叛谁,放弃谁。对于Jupiter和Tanagura,他始终尽职,并且做得无懈可击。他坚信他只是在行使他私事范围之内的自由。从前他的宠物一个接一个,从无非难,而现在他生而为了效忠的却要他放开他发誓决不撒手的。
为了捍卫Blondie的尊严……
Iason不禁冷冷嘲笑起这样华丽的字眼。
捍卫的是什么样的尊严,又是以什么为代价。
就像他自己说的,忠诚与此城同在。
包括对自己的忠诚。
第三天过去了,Katze已经搜遍了城中的每个角落,毫无音信。
Iason办公室门口响起了Raoul的脚步声。Iason放下手中的电话。
“遇到麻烦了么?”来人在他的办公桌边靠住。
“没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伴随着叹气呼出的空气声。
“我看不是,你愁眉深锁的样子真是难得一见。”
Iason没有回答,讪笑了一下。
“我听说Jupiter召见你了。”
另一个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凭我和你是朋友,这个时候我得清楚地告诉你,要破坏规定也有默认的法则,试图挽回违愿之事来让自己站得住脚,只能招致排斥和不信任。”Raoul语重心长。
“你是指在Aratia藏匿Riki的事么。”
“辛迪加的首领如果不再具有超凡魅力就完蛋了。宠物,而且还是跟贫民窟的杂种闹丑闻之类的事,是下下选啊。”
“她*也这么说了,Iason Mink的名字,在哭泣。”
沉默。
“Iason,只有这点请不要忘记……给你洗脑这种工作,我实在不想去做。”
蓝色的眼睛缓缓地阖起。
“这种关键时刻,就不要在固执了。你也很清楚,她派你亲去西区,想必就是调虎离山。她调查Riki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想要搬掉他也是决定了的事。你……总不会想成为第二个Dylan吧?”Raoul的语速渐渐急切起来。
曾经Jupiter的掌上明珠,因为违逆她的意志而被洗脑,然后被送往外星永不重用。年幼的Iason曾经站在远远的地方看他们“押送”他离境。他半垂的头颅在风里不胜负荷,金发已经失去了色泽,破旗一般地晃荡着。
十几岁的Iason望着他们,眼里既没有鄙夷也没有恐惧,他像是看着日升日落,潮涨潮退。一切自有规则。
年少他的相信,他不会成为第二个任何人,他会是Tanagura永远的骄傲。
……
Iason没有再开口说话。Raoul猜不透在这样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对方怎么还能坐得住。更让人痛心疾首的是,Iason身上丝毫看不出任何示弱和屈服的迹象。但是他也并不显得鲁莽或者浮躁。他的心思像是沉入了海底,永不可知。
滴答,滴答……
从哪个墙缝里传来滴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像是就滴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光线发黄,照得周围脱落了墙皮的四壁上仿佛被涂抹上了千奇百怪的符号和图案。
空气很污浊,几十年来好像从来没有流通过,充满渣滓,带着一股子酸臭味。
“准备好了么?”扎着辫子的男人俯视平躺在他面前的人。
“动手吧。”躺着的人表情凝滞,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Guy把目光移向Riki赤裸的下身。
“别碰!”Riki突然攥住Guy的手腕,Guy惊讶地看着他。
“……”Riki几乎是下意识地如此反应,他慢慢松开了手,“打麻药吧。”
他的脸慢慢仰起来,沉进了阴影里,再也没了动静。
Guy的心里像是被成百上千只皮靴狠狠跺着,抽痛得手连针管都拿不稳。他的脑子里浮现出Riki愤怒的眼睛绝望的表情。他对他高叫那个人的毒已经渗进他的每一滴血里,而他没有资格破坏这一切。三年作宠物的重负超过任何人的想象,他摆脱不了,他逃脱不了。他要跟他一刀两断。
但最终他还是默许了,让他取下那罪恶的环。
他还是想要自由,他的心被对自由的憧憬蛊惑了。
他愿意为此付出最高的代价。
而此时Riki却喝住了他接触他的手,他潜意识里已经排除了任何其他人触摸他的权利。甚至是Guy。
Guy咬住牙根,这就是三年给Riki留下的烙印。
为什么?难道他更好么?决不承认!他只是在玩弄他,把他抽打得鲜血淋漓却可以满足地笑起来!
不能改变了么?没有权利改变么?在说什么鬼话!难道跪在地上俯下身去的生活是自愿的?难道这样无耻的羞辱可以上瘾?狗屁道理!
我却偏不信!宠物的事实由我来改变。Iason Mink,我要你见识见识贫民窟里瘟疫蔓延一般不可阻挡的决心。被逼到阴沟的尽头,已经没有什么怕失去的了。
被你夺去的,我要还给他,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
一个垃圾对一个金发贵族,值了!
在心底默念着刻骨仇恨的那个名字,Guy将针管里的液体推入了Riki的身体。
泪水满溢,心如刀割。
Iason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已经是Riki失踪三天后的事。
“星期三下午三点钟,Dana Burn的入口处,有重要的东西要还给你。”
电话那段很快传来了断线的声音。
Jupiter有言在先,不允许Iason离开Tanagura。动用私车太过冒险,也不打算牵扯任何其他人。因此连Katze都没有告知,Iason选择了搭乘地下公共交通。
走过无人的专用通道,离开Eos Tower,进入地下交通港,利索地上车。
插入认证卡,输入目的地。车体悬浮起来,迅速提速,飞快地汇入了车道。
一路上,隧道中的灯光连成了道道白线,从前方发散过来,在头顶上箭一样射向身后。
车内人双手自然地搭在大腿上。他的尊严保持着固若金汤的外表。
他想要的东西,不会让给别人的东西,他一早就知道。如果就此放任事态的发展才是对尊严的抹杀。这样斩钉截铁甚至违背Jupiter的行为不仅仅是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还几乎是带着对挑战者如此妄为的嘲笑和蔑视,去将他捏得粉碎。几天以来被深深遮掩起来的不安和焦虑此时已经转化成了一种近似兴奋的战栗,弥漫出仍在蛰伏的震怒的残酷气息。如何应付Jupiter,如何瞒天过海,这些早就想好,现在被抛在了脑后。此时此刻脑子里仅仅计算着可能出现的状况——并非盲目自大地草草行事,而是力求完美的一贯作风——即使是在对付这样不入流的对手时也一样。
车仍在高速驶向未知的前方,Iason看着屏幕上的亮点一闪一闪越来越接近目的地——Midas。
他在越来越接近Riki。
*她在原作中为“他”,应指Jupiter。但因为Jupiter的具像造型为女性,这里就沿用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