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RIDDLE
“因为只有恨的感觉,所以才什么都没有了。”
即使已经避开了目光,Riki仍旧觉得压迫,像是有人用手硬将自己的头颅搬了一个角度,他无法抗拒地扭过头再次直视了Katze的眼睛。
Katze狭长而锋利的眼睛。
这种处变不惊的冷漠目光生在一个Furniture的身上几乎毁了他的一生,丧了他的性命。
但是在这个森严的Tanagura,竟然有人看中了他的目光。
那个年轻的Blondy王轻扬起眉梢,对卑贱却野心勃勃的他说,跟着我。
抬头仰望着,用手捂也捂不住的鲜血渐渐变得粘稠。深入至骨的伤口仿佛是被他的声音划开的,被冻得没有了痛感。
一片漆黑。他给的命运不可违抗,因为他给的世界里没有选择。
他让你明确地感受到这一点,让你就算逃也好躲也好最后还是要跌进他的围场。他不好争辩,从不呵斥。他的兴致只在于拨开你的侥幸心理的脆弱包裹,让你用自己的眼睛见证末路穷途。
这就是他的征服。
……
“我不信,你不恨他。”像是句拙劣的反驳,Riki在期待某个答案。他期望Katze说他也恨他,或者给一个他不恨他的理由。
但Katze无情的回答却出乎Riki的意料。
“恨只是弱者无奈于强者的表现。”
“?!”Riki握紧了拳。
“因为无法改变,所以就用痛恨麻痹自己,好让自己可以一直沉溺下去。一味的憎恨其实只是放纵自己,让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Riki,如果你甘愿用憎恨当挡箭牌,那么就永远只会是Iason的宠物而已。”
“没有了憎恨才会彻底成为他的宠物!不然还会成为什么?!他还会还给我自由吗?!”
脑子嗡嗡地响了起来,双拳攥得更紧,回想起他说过的话。
(“在你属于我之前,不会放手。”)
面对Riki的咄咄逼问,Katze却不再多说一个字。
又是,这样荒谬而堕落的彻夜。
错了么?
这样废寝忘食地痛恨着他双手的折磨。
错了么?
这样不遗余力地反抗着他眼神的蹂躏。
错了么?
这样毫不妥协地憎恶着他唇齿的……羞辱。
难道错了么?
怎么可能会错?!
这昭然的、无尽的、忘情的、令人……恨得弓起脊背的一切!
不……可能会……错……
明知每根头发都快嘶喊起来,血液里没有一丝药物的歹毒,这是第一万次与他共燃,也还是要不由分说地恨着。
不然如何呢?
那种超越一切支撑所有的痛恨如果消失,什么能顶替它来填满巨大无边的空虚呢?
不是早就决定了么?早就承认了么?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所以只能死死抱住怀中的,一颗充满仇恨的心,活下去。生命的意义全在于此。
(“因为只有恨的感觉,所以才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不是因为什么都没有了,都被剥夺了,才恨的么?
难道不去恨了,还能找回些什么么?
“Riki……”
他并非“人类”的冰冷嗓音此刻却正足以温柔地溺毙所有人类的理智。
“是这样吧……”
他微微眯缝起的眼睛,缓慢垂下的头,因此而滑落的金发……这并非人间应有的景色,令人痴迷,甚至非人所能理解。
Riki深深仰起头,闭上眼睛。他怕被眼前的迷惑,他怕哪怕只是一个瞬间里他会忘记了恨,他怕哪怕只是一个缝隙里会钻出那荒诞绝伦的动摇:
对他的刻进骨髓的那种绝不可放弃的情感,只是单纯的仇恨?那么所有有过的挣扎和矛盾又为了什么?
难道仇恨的汪洋海水下,静卧着的是尚未可想象的海床?
“怎么了?今晚……”
“嗯?”Riki猛醒过来,粗声道,“什么怎么了?”
撑在上面的人徐缓地俯身,贴近他的耳侧:“紧张什么?”
Riki全身一绷,愈发局促起来:“说什么傻话!要做……”说着扭开头,“……便做!”
“这么主动,真是令人欣慰。”没有丝毫的嘲弄,几乎透露出了满心不可告人的欢喜和满足。
Riki却苦笑起来。
竟然心里越是呐喊仇恨,身体越是轻易沉沦。
那仇恨仿佛是为这激情而存在的铺垫,是酝酿这疯狂的土壤;那仇恨是陈设,是幕布,是心中无法言喻的仍不自知的隐情的伪装。
原来,最深刻的痛苦不是源自憎恶,而是源自如此矛盾着的自我叛离。
“Riki,跟我走一趟。”
Katze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手表。
Riki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拎上外套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个人钻进车子,Riki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目的地:Mistral——每年宠物拍卖会的举行地。
(“如果你甘愿用憎恨当挡箭牌,那么就永远只会是Iason的宠物而已。”)
虽然这几天仍旧每天跟他忙碌在黑市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谁都不再提一个字,Riki的脑海里还是挥不去Katze尖锐的言辞。
极度敏感的自尊心被翻搅着,他绝对不会再张口去追问。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的只是如何在黑市里尽快立住脚跟,因为他与生俱来的争强好胜,也因为这样他可以少想一些那个人套在他身上的枷锁。
“换上这个。”下车之前,Katze把事先准备好的工作人员的服装和身份验证递给Riki。
Riki接过来,三下两下换好。他端详着手里精密的验证卡,突然回想起自己那次来拍卖会“办事”的时候,计划得绝对没有现在周密。
Katze看了看他,“虽然看起来没有必要,但是他讨厌过失和瑕疵,就算什么都已经在掌心里,也绝不马虎。在黑市里,记住这一点。”
Riki当然知道“他”是谁。
讨厌过失和瑕疵么……?
“来吧。”说着,Katze已经走在了Riki前面,朝着侧门的入口大步迈去。
Riki没有时间多想,他压低了帽沿,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跟了上去。
这是他之前从未走过的通道,防备严密却直通他们要去的地方——仓房。
“你拿着这个,去左边第二排箱柜确认一下货码。记住,尤其要注意橙色货签。”说着Katze递给他一个货码识辨器,朝仓房不起眼的角落里使了个颜色,“只有十二分钟的时间。8点45分,他们会来人验货。我们8点42分在这里集合。”这样简短交代完,他自己飞快地潜入了乌黑的货箱之间。
Riki很机灵地用眼睛先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状况,好在有不测发生的时候有所准备。他利索地侧身钻进了指定的箱柜之间的缝隙,戴上夜视镜,一边麻利地扫描着货签,一边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切顺利,回到集合地点,还有2分半的富裕时间。
两个人一前一后原路返回,回到车上。
Katze却一言不发,把识辨器中的芯片取出,插入他带在车上的微型电脑里,眼睛一行一行飞快地扫视着数据,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啪”地一声,电脑被狠狠合上。
“混蛋!果然有人做了手脚!吃了豹子胆了!”
“怎么?出什么差错了?”Riki把电脑重新打开,迅速将数据浏览了一遍,他忽地抬起头,“被人掉包了?!”
“我现在必须赶过去一趟,你……”
“我跟你一起去。”Riki没有用眼睛看Katze,他把目光笔直地投向前方。
Katze于是发动车子,向着Tanagura的中心飞驰而去。
然而最终他们并没有去到Riki以为他们会去的地方,车子停在了Free Party入口不远的地方。
望着里面华美的灯火,人们绚烂而奢华的衣着,Riki推开车门的手迟疑了一下,但留在车里只会更引人注意。
约在这么人来人往喧哗热闹的地方,是他反其道行之的手法。
Riki跟着Katze埋头穿梭过几道门和弯曲的走廊,进入了与前面大厅完全不同的世界。并不狭窄的走廊方方正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墙壁上严整得仿佛监狱。银灰色的灯光冷冽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偶尔在某个转弯之后突然出现一星红光,那是被精确设计过的安检设施。楼道里除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没有半点声响,让人无法想象这之上就是那个光怪陆离奢靡繁华的Free Party会场。
其实这段路没有Riki感觉得那么长,只是每迈一步,他的心跳就剧烈一些,他觉得自己只有紧闭着嘴巴才能不让狂跳的心脏蹦出喉咙。
前面开阔起来,灯光变得明亮,视野里出现了一丝不苟地光洁金属门。
Riki知道那扇门后的人是谁。
那个人每夜就在他的身侧,近得……没有缝隙。
他不知道他此刻在恐惧什么,没有由来,他觉得他无法想象门后的那个人。
辛迪加的冰之帝王。
他从来不惧怕那些高傲的名号,他从来不谄媚那些在上的权势。
逆流而上,什么鄙夷和刁难他都能应付,此时一门之隔的距离却让他惶恐起来。
他预感到他从未亲见过的那人的巍峨光环会将自己碾碎;他不明白为什么最羞耻的都被他熟知了,自己却怕起这样“公然”的面对。
“Katze,我在外面等你。”身子已经扭了过去。
Katze没说什么,沉默地按下了门口的按钮。
身后有金属门开启的声音,Riki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溜进了旁边没有上锁的房间。
在黑暗里坐下来,他嘲笑自己竟然做起自取其辱的傻事来。
“真是无药可救了,我这种傻瓜……”
他独自在屋子里呆坐了一阵,猛地使劲儿摇晃起了脑袋。
白痴!在想什么?!还是好好想想眼前的事情吧!
货物是谁做了手脚?Katze找Iason要做什么?接下来怎么办?
想着想着,身体不自觉地靠向椅背,椅背向后仰了一个角度,阴错阳差地碰了某个按钮。屋子的墙壁突然一块块地亮了起来,从上至下,从左到右,直到右下角最后一个屏幕也呈现出色彩。
这里是大楼的监控室?而且是独立于官方的私人系统。
凭借着屏幕上的光线,Riki低头仔细辨别着桌面上的文字。难以抑制的好奇心让他按下了左边第三个方型按钮。
瞬间,墙上二十四块屏幕中的二十块切换至了会场频道。
Riki的心脏一下子凝固了。
那是比地狱更加堕落的景象,那是让魔鬼都背过身去的罪恶。
无数的肢体在抖动,像被分解了一样,让人无法相信那还是活生生的人。
房间里没有声音,静得可怕,那些扭曲的脸孔上他们的口一张一合,像是诡异的鱼类。这比听到那些嘶号和呻吟更加恐怖。
这……就是Free Party的真实面目么?
Riki突然捂住嘴,弯下了身子,他的胃里像有万条毛虫在拱动着,另他连连作呕。
额头上的冷汗滴了下来。
他记得自己只是曾经在Party上露过一次面,才刚刚和那些扭捏作态的科学院宠物打了一架,还没过瘾,就被Iason拎回了住所。
自那之后,他再没被允许去过Free Party。而Free Party给他的印象不过是充满腐臭的奢华垃圾堆而已。他也知道Free Party是干什么的,只是他从未目睹,更从未经历。他当着他的面咒骂Blondy们的变态和残忍,他也曾扬言他宁可被牵进Party也不愿天天呆在他的房间里。
而现在他只有后怕。
他慌乱地怕打着桌面上的按钮,直到墙上的屏幕终于再次熄灭。
“Riki!”
Katze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像一只受惊的野猫“噌”地一跃而起,夺门而出。
在拔腿去追Riki之前,Katze再次看了一眼已经关上了的金属门。
(“为什么把他带来?”
“很抱歉,但是今天时间紧迫。”
“下不为例。在Tanagura,他太显眼了。”
“所以您就用最危险的黑市来‘保护’他?”
“丛林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是致命的,对于他那种不被驯化的野种,却再合适不过。”
“您……就完全不考虑自己么……”
“我……心里有数。”)
再次将他的手拨开,即使冒着下一秒他就终断了耐性的危险,也还是不愿被他触碰,因为他的触摸只让自己联想起屏幕前可怖的画面。
“看着我。”他终于威严起来,“去了趟Tanagura就立杆见影地倒退回去了?”
“我问你,为什么……你从没让我……‘参加’过Free Party?”
一个晚上,Riki终于鼓起勇气正视对方的眼睛。
“我不知道原来你有这种兴致。”
“不要拿人开心!Tanagura精英的宠物都要接受配对的吧?为什么那种事,你一次都没让我做过……?”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了。
“怎么?难不成后悔了?如果当时不是你惹了那么多让人头痛的麻烦,也许我心情好就让你去了……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看着Riki脸上不自然的表情,Iason却挑起嘴角,来了兴趣,明知他的难堪却愈发不放过地逗起他来。
“你这家伙!”Riki心乱如麻,可是Iason却让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得不把满腹疑问再次吞落回去。
“来……Riki……”
今夜,才刚刚开始。
(“把他这么紧紧地攥在手心护着是为什么?!……既然是宠物就该按照宠物的方式对待,别再这么放任他撒野!”
Raoul的眼睛青绿。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到如今,让他去参加Free Party的想法,我没有。”)
从头到尾,他是他一个人的,绝不放手,亦绝不容许被分享。
因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