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 CRACK
不大的黑暗的房间里,只听到不断敲击键盘的声音。
炯炯有神的眼睛聚精会神地仔细查看着电脑上的每一条记录。
日期、货样、目的地、数量……
经过解密验证过的所有数据都没有错误,为什么东西会被人掉包?而且是在短短的两天之内?
反复确认了几十次之后,Riki用手使劲儿挠着脑袋,闭上眼睛拼命思考着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没有检查到。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慌张地键入密码,调出了一个文件。
输入了几行指令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简短的文字,看似毫无意义,Riki却一下从内脏凉透了。
这不是单纯的计算失误,这是有人事先策划好的。
解密程序被人修改过了。所以就算再检查一百次,被“解密”过的数据也找不出问题。
“Katze……”Riki敲开Katze的门,咬了咬嘴唇,还是走了进去,“那批货……怎么样了?”
“正在想办法处理。”
“我想我知道……出错的地方了。”
Katze倏地转过头,盯住Riki。
“解密程序被人修改了。”
“是中间被人修改了还是一开始就是伪造的?”
“我核对过原始数据和解密程序的对认系数,是……不同的。但是因为修改后的数据和正确数据几乎完全相同,所以才没有留意到。”说着Riki低下了头,“是我的责任,无论如何,程序是在我那里被动过的,而且我应该想到要确认对认系数……”
Katze用冷俊的目光看着把头深深埋下去的Riki,他的两肩夹得紧紧地,站在那里重重地吐气。
“知道了,你出去吧。”
Riki莫名惊诧地抬起头,Katze已经将椅背对向了他。
“……”嗓子里发不出声音,Riki狠狠皱起了眉头,疾步跨出了房间。
一直以来不输任何人的自尊此时却被残酷地摔砸在地,忍受着践踏。
如果可以,Riki此时希望跳出另一个自己,将这个不争气的自我暴揍一顿。不管什么原因,什么理由,这样犯错的责任都不可推脱。
放在以前可以被开解过去的失误,现在的自己,绝不能原谅。
因为自己……不再是那个犯得起错误的Riki。
(“他讨厌过失和瑕疵……”)
Katze曾经无意提过的一句话,这时只让Riki感觉雪上加霜。
他并非害怕任何“硬性”的惩罚,但如果就此再被关回Eos怎么办?
然后是不是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都会从此如愿以偿:瞧那个再次回到主人脚边的垃圾,果然只是块舔人脚心的料!
继续想下去,头皮都块要被撑爆。
虽然这样被心中的种种想法折磨着,Riki却不消太久便现展了超出常人的镇定。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调出所有相关数据资料,从头到尾重新又查对了一遍。
与其蹲在原地抱头痛哭,不如抓紧时间寻找挽回的余地。
这是他从年少时便积累下的宝贵经验。没有它,就没有带领Bison度过一次次难关的可能。任何时候,百折不挠地从缝隙里攫取生存的养分的本能,这是Ceres赐给Riki的唯一礼物。
Katze被叫进房间的时候,他看见Iason刚刚切断和Tymen的通话。
Iason从座椅上转过来,面向他,没有多余的任何字,“查得怎么样了?”
“我按照您的指示,调查过了Mistral,他们没有可疑的地方。毕竟是在Tanagura的眼皮底下,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私自行动,更别提与您作对搅扰黑市。之前的货品运送用的是自己的人,一向可靠,所以我认为出问题是在机场的交接那里。”说完,Katze递给Iason一份报告,Iason低眼迅速看了看。
“哦?看起来很有趣,仿佛的确是机场的毛病。我这里也有一份东西。”
Katze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问题似乎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Iason语气却突然轻松起来:“上一次被‘请调’走的Matison大人似乎心存不满,竟然用着他的那些设计拙劣的航线系统在耍着把戏。机场那里的确还有残留他的势力的可能,但以他目前的处境来看,独自成事是天方夜谈。”
“您是说,他背后有人?”
“我已经派Tymen去调查YS-43星了。”
“YS-43星……?”Katze皱起眉头,“西区的最外星?上个月刚刚上任了新的执掌官,如果没有记错,前不久Parthea还见过他们派来的人。”
“好记性。这次Matison和YS-43干了些什么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前者我完全没有兴趣,不过若是YS-43不知好歹地想以此投石问路,我倒是乐意奉陪。”
“接下来有什么需要办的?”
Katze谨慎地问,Iason却泰然自若。
“机场的运作你应该很熟悉,可能出差错的环节只有几个,出差错的方式只有两种:人员和技术。这些细节交给你去查。”
“明白。但是,现在那批货怎么处理?”
Iason明明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为难的神情:“在水落石出之前,我们就暂且保管一下吧。收货方那里就按照我上次告诉你的办法,应该就可以应付了。”
Katze点头,他还不完全清楚他眼前的精英之王心里已经有了怎样滴水不漏的计划来“清扫”滋扰他的“蚊虫”,他只清晰地看见他冷漠的眼睛已经把目光投向了空气中的一点,而他凉薄的嘴角透露出一个倨傲的若有若无的笑容。
那是无需刻意就流露出的无与伦比的从容和自信。
Katze权衡了许久终于开口:“有一个出差错的地方,已经查明了。”
Iason把目光再次聚焦在Katze的身上,却比刚刚更加冰冷,他很敏锐地洞察到他的犹豫。
“用于货品数据的解密系统被人做了手脚。”
“也就是说,手里拿的数据根本就是错误的,所以最早在机场校验的时候也没有可能发现问题。”
“关于系统被修改的具体情况正在调查中,是不是在机场到货之前被改过的还需要再确定。”
“那么,”口吻突然变轻起来,“一开始没有提这件事,是什么原因?”
果然,没有什么是可以瞒过他的。
“这是Riki今早在他的机器上查出来的。”
Katze发现Iason正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不由胸闷起来。
“原来如此……‘Dark Riki’他名副其实这是你说过的吧。我不会轻疑他的能力,但是让任何人白白犯错只会坏了规矩,因此绝不能被容许。这么多年,你应该清楚。”
“是。”
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口吻,“既然他在你手下,就由你来解决。”看了一看没有马上应答的Katze,Iason轻声补充,“黑市永远是黑市。”
“明白。那么,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Katze大步走出Iason的房间。
回到车上,点上一支烟,用力地吸了一口。
该怎么办?
虽然他已经说出了“黑市永远是黑市”这样的话,但是如何处理Riki还是个让人棘手的问题。
那两个人紧张而微妙的关系,他们与黑市的关系……考虑到这些,Iason的态度是不能由自己介入,而是“按照规矩办事”。
本来以为他会亲自解决,无论怎么也好,结结实实或者虚虚掩掩地,给犯错的人一点教训就可以了,可是他却大费周章地绕开,仿佛是刻意要利用这个机会,不是将Riki拉出黑市,而是将他更深地推进去。
Iason回到Aratia的住所时,踏进房间第一眼便看见黑发人倔强而僵硬的背影。
“夜里12点半还这么有精神,难道有什么令人兴奋的事么?”这么说着,眼睛并没有看着对方,只是静静地脱下外衣。
“解密系统的事……”Riki回过身,确信无疑的样子,声音低哑着,“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
“……”不知该说什么,太阳穴那里的血管突突在跳着。
“……”另一个也没有言语,继续自在地摘下手套。
为什么不说话?!
“不要卖关子!要怎么罚都无所谓。错在我我会负责!”一口气脱口而出。
“哦?”颇有兴趣地扬起声音,“那么就请你接收一下现在困在手里的30亿货物吧。”
一时性急,立刻就被对方抓住了把柄,Riki怒目而视Iason精美的脸孔。但是他马上又站稳阵脚。突然眯起眼睛,冷笑一声:“想用这样的条件唬人,你也太小看人了。事到如今,你比任何人都想要赶紧把手头的麻烦处理掉吧。系统的问题我已经在仔细检查了,虽然我还算不上是什么终端机的专家,但是初步确定修改时间和方式还是可以办到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它查明的。怎么样,这个时候,你也不会再有什么损失了,让我做下去才是最节省时间的办法吧。”
Iason看着Riki,轻笑起来:“才不过短短几分钟,就要扭转情势由被动的一方变成主动的谈判者了么?这就是他们口中‘Dark Riki’的活力和韧劲么?无论怎么不利,也要找到空隙搬回一局,真是令人佩服。”
“没在跟你说笑,到底怎么样?”
“条件虽然很诱人,但是你找错谈判对象了。”
“诶?”
“黑市的事情,你是跟在Katze手下,因此找他谈才是最合情合理的方法吧。”
“觉得我不配跟你谈么?”
“解决什么样的问题用什么样的渠道,这个道理不会不知道吧。”
Riki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狐疑地盯着Iason,心里猜测着对方的微笑到底透露着什么样的讯息。他很清楚,虽然话面上仿佛是自己在提着条件,但是对方可以无需任何理由地撤走所有条件成立的前提。说到底,这所有的一切都还是攥在对方的手心里。
尽管如此,冒险也还是要试。
“你……不插手?”
“是黑市的人就要遵守黑市的规矩,难道还没有这个觉悟?”说着贴近过来,毫无征兆地发出让血液都凝固的声音,“还是,你想让我‘插手’?”
每个音节在空气里轻轻地飘滑,进入耳道就变成蚀骨的毒散。
“怎么可能?”Riki扭过脸,让自己中毒的耳朵逃离。
蠢材!这个时候……怎么突然……?!
在想什么啊?!
鼓起勇气,架势十足地转身回望对方,却发现他已经若无其事地进了浴室。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生怕被谁看出已经暗自乱了方寸,Riki使劲儿甩了甩脑袋,要摆脱刚才的恍惚——竟然,这种时候从他的话里嗅到了调情的迷香;竟然,没敢像往常一样在第一时间肆无忌惮地回视他的目光。脑子里的某根筋像是被挑动了,产生了一种深红色的晕眩。
病了,还是压力太大,浑身异样地不自在,不舒服。
他紧步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外面子夜的冷风就扑面而来,一下子仿佛可以把人卷进夜色里。
片刻的轻盈过后,现实的境况又回到脑中,将他箍紧。
他讨厌这样的被动状态,他觉得无颜面对Katze,他更觉得无法面对Iason。他不想承认,但他痛恨自己这样非同寻常的计较,在Iason的面前。对方的眼神和语调如今都变得千万倍的敏感。无论如何,在与他对抗过无数次之后,他发现以前所有的没有选择无法逃避的打击和羞辱都比不上这次的让人难堪。他的内心里从未如此急躁,他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却仿佛已经亲手毁掉了这宝贵的机会。
但他说不清自己想要证明什么。一个杂种在一个Blondie面前有什么值得被证明的价值呢?
垃圾……终究是垃圾。
人们一直这么说,可他偏偏不信。所以他拼死也要闯出贫民窟,跳出那个垃圾堆。
他曾经做到了,却在一切希望的边缘被命中的那个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垃圾终究只是垃圾,或者,变成比垃圾更不如的东西。
比如宠物。
连Riki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还不屈服呢?真的像是蚊蝇一样肮脏卑贱又顽强啊。
但是他就是想要争口气。他们一个天上一个泥里,可他就是想要从泥泞里摇晃地爬起,哪怕只是高出地面一厘米,他也要挺住。
他想要更接近那个不能被拉近的距离。
但他并不自知。他只是恨他,恨他的粗暴,恨他的傲慢,恨他的美丽。
恨他的遥不可及。
Riki突然哽住了,心跳几乎停了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开始恨他的遥不可及,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断断续续地自己笑起来,笑不成声。
开……什么玩笑。你凭什么恨他的遥不可及?
他鞭打你,你可以恨他的残暴;他蔑视你,你可以恨他的骄矜;他羞辱你,你可以恨他的冷酷。
但是你万万没有资格痛恨他的不可触及。
你把自己假想成了谁,错当成了谁?
是什么驱使着你让你妄图跟他接近?
到底是什么?
Riki的心跳终于剧烈到震耳欲聋的地步。
他想不出答案。
他不敢想答案。
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发凉的脊柱一下子温暖了起来,像是夕阳突然从身后降落。他忍不住微微向后倾斜,却靠上了他的胸膛。
他的身躯在他背后,宽厚而不可动摇。
Riki没有回头,他能够想象在这样的月光里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他突然觉得绝望。他害怕起来。
这次他不是怕他,他是怕起自己来,因为他回想起了对方的声音怎么就匪夷所思地在他身上挑动了丑陋昏黄的欲望。
“Iason……”他终于开口,脑子里却乱得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求你,今晚放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