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 DESOLATION
把一叠报告递给桌子后面的人,Katze点上一支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对面的人低眼一行行飞快地扫视纸上的文字,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轻轻地翻动着纸张,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声音。
时间不长,Iason从报告后抬起脸。
“这就说明货的确不是在这里的机场换的。”Iason向后微微仰身靠在了椅背上。
Katze注意到了他脸上一瞬间不快的表情——他只是在眉头处飞快地皱了一下。Katze掐了烟。
“您已经掌握其他什么线索了么?”
“Tymen的消息,Matison看似漏洞百出的航线系统有可能是幌子,用来分散别人的注意力好掩盖他的真实目地。货在到达Amoi之前,经停过别的地方也说不定。之前怀疑YS-43也并非空穴来风,Matison与他们新上任的执掌管的渊源我一早便有耳闻。”
“而且,”Katze悠悠地接,“这批货原本是订给西区的斜四星,那里是我们经通西区星系的必经之路,YS-43想在上面做文章……?”
Iason不置可否,“这个还尚未可知,很有可能不是这么简单。不巧的是,这批货是特订的,所以如何处理它们恐怕会是件很头痛的事吧。”他的嘴角几乎翘了起来,“是藏起来好呢,还是销毁好呢?还真是让人期待。”
这样说着,将头扬起,闭目养起神来。
Katze起身告辞。
开门迈出去的时候,抬头看见Raoul正来到门前。
Iason的双眼紧闭,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深色的阴影。头发散在椅背上,没有动静。他的胸脯微微地起伏着,仿佛睡着了一样。
“什么事?”薄薄的双唇中轻不可闻的几个字,既不是问候也不是询问,“Raoul。”
然后他睁开双眼,从疲倦的缓慢开启的眼睑下展露的依旧是他舍人心魄的淡蓝色眼睛。
“如果没有猜错,你现在觉得很疲劳吧?”Raoul的目光锁在Iason的脸上。
Iason只是一笑。
“原因很简单,你在生病。从昨天傍晚我在会议厅外面见到你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如果你现在觉得胸口闷,那很正常,这屋里的烟味让你的病征变得更加明显。”
“所以……?”
“所以你现在应该回去休息。”
“现在不行,下午还有会议。”
“在Parthea的接待会?”
Iason点头。
“早知道你也不会答应。我听说会一直到下午5点吧。我已经预约了医生5点半到你的住所。”
Iason扭头看着Raoul的眼睛,那里有与他一样的Blondie所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把握。
“你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Iason终于说。
Riki自己留在Katze的车子里。吃过午饭他们两个人便在Midas和Tanagura两地跑事情。现在,Riki不耐烦地坐在不大的空间里等Katze回来,他没有问他去做什么,他知道有些事情Katze不多说他便不该多问,有些时候,这样是对大家都好的做法。
Katze终于回来,仍旧是沉默着发动车子,朝着Tanagura城区的西北方向开去。Eos的高塔像是从地平线上陡然刺出的巨剑,笔直而锋利的插入天空。Riki坐在车里远远地望着那让人心寒的建筑,渐渐出了神。
所有的繁华和秩序,所有的美丽与丑恶,在那仿佛可以通向无尽的尖塔里被拧曲融合。它庞大的阴影像是日晷一般可以360度触及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谁都逃不掉,谁都逃不掉……
高塔之上有他的目光,烤灼着自己的每一寸皮肤,直到留下永远抹煞不去的烧痕,还有疼痛。
“在这里等我一下。”Katze说着推开车门匆匆下去,然后倏地闪进了旁边高大严整的建筑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iki无聊地等着。
他伸手打开了车上的导航系统,上面显示现在所在位置为Tanagura的西北区——Parthea区——的第29街。
Parthea第29街?那不就是……?
Riki的思路被不远处飞驰而过的几辆车打断。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起来。车子在200米以外的蓝灰色建筑前停了下来。Riki掏出随身带着的微型望远镜,想看清那是些什么人。
看门口的警卫和安全防护设备,果然和猜的一样,那建筑应该就是Parthea的外礼会所,Tanagura外交宴会的举行处。因为出入其中的都是各个政府的首脑要员,所以保安措施及其严密,通常整个29街都处于戒严状态。Katze的车可以自由出入这个地段,肯定是因为……那个家伙的原因。
Riki再努力辨认着从车上下来的人。他看见警卫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在车上的人还没现身之前已经站得笔挺,起刷刷地敬起礼来。
Riki嗤之以鼻。
走狗!
然后终于有人从车里下来,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那些满脸阴险老奸巨猾的商政,或者就是金发碧眼不可一世的Blondie。
Riki一脸厌恶地几乎要收起望远镜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那个人。
Iason Mink。
Riki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看见他自己还是会惊讶得气短。
作为Tanagura的精英首领,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家常便饭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还是惊讶。
总是惊讶。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他没有发觉他的惊讶是因为他无法把他划归作那些冷漠虚假的Blondie,更无法把他划归作那些阴暗狡诈的商人政客。
他不属于他们任何一边。
Riki微张着嘴,看着他在众人之中从容而高雅,步伐坚定而稳健。
Katze回到车上的时候,Riki的目光还停留在会所入口的方向。
红发人把手里的烟深吸了一口,扔出车外。
“想进去看看么?Tanagura最豪华的场面。”
Riki猛地收回目光,扭脸看着Katze。他不太确定他听到了什么。
红发人也因此看向了他,眼神沉敛而镇静,似有深味。
“去。”
是的。去。
Katze总有Katze的办法,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堂而皇之也好,旁门左道也好,没有什么可以难住他。
当他们两个人站在楼上某个大理石柱子的阴影里俯瞰整个会所厅堂的时候,Riki几乎感到了晕眩。
椭圆型的大厅里,像是有水银在汩汩流动,四处都是高贵庄重的布置。在厅的东西两侧,巨大的几何形吊灯散发出月亮一般的光辉,明亮却不刺眼。
刺眼的是人们手中的酒杯,那些水晶的酒杯在人们的嘴边招摇,和着红酒的颜色把头顶的光芒反射回去,夹杂着傲慢和虚伪。
“这帮子杂种,真该让他们看看贫民窟的样子!会把他们吓得尿裤子!”Riki自言自语着,口气低沉。
“Riki……”Katze刚要开口说什么,他的目光突然被下面的什么吸引了过去。
Riki于是也向下望去。
所有的人已经都不约而同朝同一个方向起立,喧哗声一下子静息,整个画面仿佛都静止了。
只有一个人登场。
他知道那是他。
他的眼角纤细,眉峰高扬。
他白色的手套洁净得像阳光下的雪一样,暗红色的葡萄酒在他手里无声地晃着,那液体的表面应该正倒映着他完美的自若和冷漠。
Tanagura的骄傲,Jupiter的宠爱——这些头衔都太空洞。他在那里,你只要看着他就会明白,他的存在,不需要注解。
……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Riki弯下身子,紧紧合上眼睛。
“你怎么了?”旁边的Katze低声问。
摇摇头,懒得开口说话,溃败得成了一堆死灰。
像是被从Eos塔上丢了下去,在冰冷的地面上摔成稀烂。
他已经明明知道会在这里看见他——所以他才来的。可是……
一瞬间,他看见他的出场让他想起了他们的初遇,他的不堪的初遇。
仿佛此时不是他在俯视着他,而是一如当初,他在被他俯视着。
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被他永远高高在上的玩赏的目光所刺痛?
要到什么时候这样的目光才有尽头?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颠覆他无法动摇的自持?
渐渐的,心的最底处像是有狂妄的韧芽萌生。
不仅仅想要掰开他的掌心,自由地重新呼吸。
还有——
还有不想再让他俯视自己。
不要再被他用看宠物一样的眼神羞辱,或者怜爱。
想要——被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平视。
……!!
……“Riki!”红发人的被尽力压低的声音传来,“喂,怎么了?”
Riki终于抬起头,看着Katze背光的脸,他从嗓子里沙沙地磨出几个字,“……没什么。”
Katze看着黑发人将自己仿佛被冰冻住了身体一节一节地活动起来,每个动作似乎都伴随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他褐色的眼睛轻轻眯缝起来。
“走吧,这边。”
跟随着红发人,青年收拾起自己的阴郁,敏捷而轻盈地移动着脚步。当他们穿过狭窄的过廊钻进侧门的时候,Riki像是预感到什么突然回头望去。
他看见几个人影一晃而过。
Riki从Midas回到住处的时候是6点钟左右。
他推开门,迈步进去,在踏入客厅的一刹那脚步一下停住了。
面对着他静静坐着的是那个将他从头到脚恨得彻底的Blondie——Raoul Am。
Riki本能地抬起了下巴,让自己并不示弱的目光从额前的头发下显露出来。
这么多年,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是如此自然,无法被遮掩和改造。
Raoul脸上虽然面无表情,但他坐在那里,他周身的气息都散发出他对于这个Slum来的杂种由来已久的厌恶。
那种厌恶像在空气中化作了无形的绳索在Riki的脖颈周围收紧。
里面的房间传来声音。
Raoul突然站起身,大步跨上前,在Riki还没有搞清楚他的意图之前,他已经挡他的面前,用一只手将他推进了走廊的角落里。
“Raoul大人,您也在这里。”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Riki被遏制在角落里无法动弹。
“怎么样?”Raoul在走上前之前,微微扭头用眼角里冷涩的目光瞥了一眼Riki,警告他不要妄为。
“Iason大人的身体应该并无大碍,最重要的是需要充沛的睡眠。我相信过一两天就会康复。”
Raoul点头,“辛苦了,请先回吧,药物我会派人准备。”
“是,告辞了。”
说着一个身影匆匆推门离去。
Riki从阴影里现出身来,脸上有着迷惑的表情。当他扭脸触上Raoul自上而下轻蔑的眼神,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怎……”
“总而言之,”Raoul没有给他说话的权利,“不要让人知道你在这里。”
“为……”
“因为你会带来麻烦。”他再次打断他,“我再说一次,不要让人知道你在这里。”
说着,Raoul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房间,披上外衣,走了。
Riki本该站在那里气得嗓子冒火,但此时他心里被更强烈的感觉所驱赶,他飞快地转身来到了卧室的门前。
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他慢慢推门进去。
直到他已经站定在床边,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个强硬而残酷的人,正静躺在床上,苍白得一塌糊涂。他的金发在枕头上铺散,让他看上去仿佛枕在金色的水波当中。
Riki站在床边,很长时间,没有动静。诺大的房间里,灯光柔和却明亮,四周静谧无声。他觉得他仿佛站在他的灵柩前,看着他已经死去。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Riki的嘴唇微微开启却不知道自己是要说话还是只是想要更多的空气。
他机灵的脑子里此时却一片空白,他的心中却被塞满了东西沉重得无力跳动。
他不能相信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华丽的厅堂里见到华丽的他,和他天衣无缝的举手投足。
他强扯起嘲笑的表情骂着该死的Iason Mink你也会有这样的狼狈,但他僵直的瞳孔却泄漏出一丝惊恐,死死盯着那幅面容像是生怕错过了上面最后的生气。
他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在一瞬间,虽然只是短短的万分之一秒,感到一种汹涌的空洞和迷失。
突然,Iason的眼皮细微的颤动起来,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用他疲惫却依旧冰冷的眼睛望着床边的人,薄薄的嘴唇紧闭着没有话说。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Riki的脸上,他的眼神忽然松弛了下来,眼珠的颜色变得像海水一样深蓝……过了几秒,他终于又闭上了眼睛。
Riki转身走出了房间。
在走廊的窗子前,他点上了一支烟。
发了狠地吸了几口,他把烟灰弹在了窗外。
动作卡住了。
他看见烟从自己的手指中间滑落,在夜色里像颗微小的流星坠了下去。
他的目光停留在烟头下落的轨迹上。
夜风已经吹散了烟的味道,那星火光也早就不见了踪影,Riki的眼前明明没有焦点却仍能清晰的看见他躺在他面前仿佛死去的样子和他忽然睁开的幽深的眼睛。
(“因为你会带来麻烦。”)
Riki黑色的眸子隐没在黑色的夜里。第一次,他感到了一种透彻的孤寂。
没有“任何人”的孤寂,不仅仅没有Bison,没有Guy。
甚至,没有Ia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