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I. MISSION

Iason轻轻用手示意对方坐下。
“看来不是普通的过劳生疾，”说着Raoul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Jupiter知道了么？”
“有可能是针对我，也可能跟这次的货有关。在搞清楚之前，暂且不打算让事情传到她那里去。”
“这个，”说着Raoul晃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是我亲自做的化验报告，有兴趣么？”
“Amoi的首席生化专家是你吧。”
“那好。”Raoul把文件往旁边一扔，“简单说，是呼吸系统12型病毒感染。这种病毒在人类登陆Amoi之前几个世纪之前就已经灭绝了，只有在少数的研究所里才保有标本，但不排除样品来自外星的可能。患者初期病征不明显，如果有所表现也只是类似于过劳疾的症状，Blondie的体质一般情况之下几乎是不可能显现任何症状的。这种病毒的危险在于患者感染进入第三期的时候如果再度接触相当浓度的病毒体，那么可能有致命的危险。”
“传播途径？”
“空气传播。但要求达到一定浓度的反复接触。”
“那么看来我是太幸运了。”Iason看着Raoul，“希望我的结论下得不是太早。”
“的确很幸运，我只是猜测，大概是烟草中的某种物质让你的症状显现出来了。”
Iason靠在沙发背上，笑起来，“Katze……”
Raoul很难在这个时候还像他对面的人一样轻松，“你最常接触的地方我都会去查，尤其是比较封闭的空间。”
“辛苦。”
“Iason……”
“知道了。该做的事情我会做，一切只是时间问题。”说着Iason站起来，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
Raoul临走之前，Iason拿出他最钟爱的红酒，打算倒上两杯，却被Raoul一把捂住了杯口。
“我心领了，你现在要禁酒。”他青绿色的眼睛里有纹丝不动的坚持。
Iason撤回目光，默许地让对方将酒瓶放回了桌上。

年轻人低着乌黑的头在急躁地翻找着什么，他的嘴角衔着一根烟，晃晃悠悠地随时都会跌落下来，但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只是一个劲儿地找着东西。他似乎又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啪地一声，一只黑色的打火机被丢在桌面上。
像突然从昏沉中惊醒过来，呆呆地瞪着面前的打火机愣了几秒，Riki终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扭过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Katze，却把烟从口中抽出，扔在了一边。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就你目前的程度查到这里就可以了。而且解密程序的事情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Riki只是点点头，然后还是把烟点上了，心不在焉地吸了一口。
“但是，”Katze的声音突然转变出一种让人熟悉的冰冷，“事情不能这么简单就了结，这个你心里有准备吧。”
明白。
“跟我走吧。”
Katze看着Riki把只吸了一口的烟掐了，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转过身，眼睛黑得像最暗的林地。即使如此，他无法掩饰的沉重的眉目之间还是透露出他与生俱来的那种张扬和直率。
Katze不是第一次地暗自感叹。
命运的利爪虽然可以在身体上里刨开血肉，却也在伤口的最深处播下了一种坚韧。这种坚韧让神敬畏，让魔怜惜。这种坚韧在越是接近肮脏泥土的地方越是欢腾越是热烈，像是饥渴的种子一面被压抑一面疯狂膨胀。
可是有一种人性中的黑暗，一种畸形的或者固有的反应——
棋逢对手让人兴奋，而自持高矜的面对肮脏卑贱的则是令人战栗了。
当什么卑微到不能再卑微的东西出现在面前，人就变得极度容易被激怒，哪怕还没有遭遇任何反抗或者丝毫抵触。什么风吹草动都可以被视为挑衅，非要兴师动众地将卑微变得更卑微，恨不得将其用鞋跟碾得尘渣不剩。
于是低贱的只能永远背负着高居者给他们烙下的烙印，在地狱里腐朽。
就是这样一个世界。规则其实极其简单，简单到让旁观者几乎要笑到流出眼泪来。
然而Katze不是旁观者，所以他虽然看透了规则却仍笑不出来。
但Riki不一样。他永远看不懂那些严谨的教条，他永远对命运毫无防备。但是他竟然就这样跌跌撞撞遍体鳞伤地走到这里，即使所有的权威都被他赤裸的伤口挑逗得想将他刺眼的存在撕成碎片，他也还是像个最残忍的玩笑活到了今天。
因为他自己从不把自己当成玩笑，就算这个世界已经荒诞得令人麻木。他令人费解的永远不灭的希望的火星和为了争取那星点的希望所愿意堵上一切的努力几乎让人觉得恐怖。
Katze看着Riki站在他面前，无从知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也许是黑市中过失者最严酷的惩罚——但他还是站直了腰杆，微扬着下巴，一如既往地打算用哪怕只有一分的力气去对抗万分的压力。
Katze发觉他有一点明白Iason的做法了。
“今晚不能睡，有几个目标需要盯住。别浪费了这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Riki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他把打火机递还给红发人。
“谢谢，Katze。”

Midas夜里10点12分的潮湿街道，路面上反照出的霓虹灯的光彩被不断的行人踏得支离破碎。在密封的车仓里还是可以听到街上的音乐声。人们脸上交替着阴暗和迷离的光，分不清他们的表情是哭还是笑，只是在眨眼光影转换的瞬间仿佛看到了木偶一样的满面空洞和茫然。
让精神风化，让肉体滋长。
“注意盯住前面的入口，今晚会有几个目标出现。”
“BLANK的入口？”Riki的眉头轻轻皱起。
“来过？”
“嗯，”点头，“以前在这一带跑货的时候去进去过几次。听道上的说，里面的老板来历不浅，什么三教九流的都能被他打通，他这里也因此成了很多货家心照不宣的理想交接地。”
“还有什么？”
“很早以前Xeno那件事你还记得么？”
Katze有点惊讶，“难道跟他们有关？”
“有关。他们这里遮着走私的各方还只是皮毛上的事，据说这里本身就是一些大单黑货的买家。”
“货源哪里来？”
“应该是背后有人罩着，一般的中间商他们是看不上也不会相信的。”
Katze沉默了几秒，“这次的货，百分之九十是在到达机场之前就被做过手脚了。”
“怎么可能？走空路的话所有东西都有明确的记录，一查不就查出来了？”Riki不解，“难道……”
“罩着他们的，可是Tanagura的高层。”
Riki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这次要盯的几个人可能跟YS-43有关。”

外面渐渐下起了雨，时间显示已经是11点39分，但是目标一直没有出现。
“那几个人！Katze，那三个，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我在哪里见过。”Riki兴奋得向前探了探身子。
“你确定？”
“对！上次在Parthea的外礼会所，我们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的！其中一个高个子，头发扎个辫子。”
“Parthea？”Katze忧虑起来。
“我进去。”说着Riki就要下车。
“等等！拿上这个。”Katze递给Riki配有隐蔽通讯装备的手套和一只打火机。
Riki点点头。

Riki从踏进BLANK的一刻，眼睛就机敏地观察起室内的各个角落。凭他积累的经验，他很快便能辨认出哪些是耳目，哪些是“玩家”。
他仿佛懒散地穿越着人群，嘴角挂起被酒精熏染过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看似毫不经意地拣了个座位坐下。
而他身后的桌子上就坐着他的目标。
一抖手腕，抽出一支烟，放在嘴前点起来，眯缝起黑色的眼睛吐出一口白烟。
打火机放在桌面上。
车里的Katze满意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现的三个人。
时间过得很缓慢，目标似乎并没有动作。
Riki又点上一支烟。
“朋友……”突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Riki的心猛跳了一下。他转过脸。
“借个火。”目标之中的那个高个子正盯着他。
Riki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打火机，点上，送到那人面前。
高个子把烟头对上。
“谢了。”
“不错的打火机，能让我看看么？”
坐在里面一点的年轻人有着阴郁的嗓音。
Riki抓住这个机会定睛看了看那个人，然后又发现他们当中还坐着一个女人，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她的样子。
“当然。”Riki说着把打火机在手里捣腾了一下，“朋友去年出南区办事时候带回来的。”然后他把打火机扔给了年轻人。
“几位听起来不像本地人，来这儿‘玩儿’的？”
“阁下呢？”正在打量打火机的年轻人没有给其他人出声的机会。
Riki笑了起来，“自打那混蛋‘蚕月’协定之后就没再玩儿过了。”Riki的眼睛有一搭无一搭地瞟着几个人。
年轻人没有搭话，把打火机还给了Riki，“好东西。”他说。

“险些被发现。”钻回车上的Riki说着从兜里掏出两个样子相仿的打火机，在手里变戏法一样地捣腾了一下，其中的一只就消失了。
Katze仰起眉毛，“哪儿学的？”
“这对于Slum出来的小混混不算什么。”口气很平淡，“言归正传，他们的确不是本地人，听口音像西区来的。也绝不是一般跑货的黑商，我拿还没出台的‘蚕月’协定唬他们，他们显然是一无所知。”
“……”
“出来了。”
目标的几个人在路边招了一辆车，然后车子向着北面开了去。
Katze跟着也发动车子，跟了上去。他打开车里的定位系统，一个闪烁的红点在缓慢的沿着街道移动。
“是他们的车？”Riki仔细瞪着屏幕，不明白Katze何时在前面那辆计程车上装了追踪装置。
“不止‘他们的车’，几个主要城区的交通系统——只要想——都在监控之下。”
“开玩笑吧。”
“Iason不会让他们逍遥太久的。”
Riki此时只感到一股熟悉的窒息感。
“打草惊蛇的话我们就会有麻烦，你拿回的声音和图像很有用。现在我们只要等他们把音像对比分析结果给我们就可以了。”
“现在去哪儿？就一直跟着他们？”Riki强压着因为听到那个名字而产生的浑身不自在。
“对，最快今晚就动作。”
为了不被对方察觉，Katze的车时不常地抄道走，车距保持得较远。将近凌晨1点的时候，几个人在Midas和Tanagura的交界地带下了车。
“这带我熟，我去跟。”Riki下车，很快地隐入了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Katze将车停放在安全的地方，用通讯器和Riki保持联系。
“目标进入Redzen街第6区……281号。”Riki从街角收回身影，通过手背上的微型收音器向Katze报告。
Katze迅速将地址输入计算机，锁定位置。
“Riki，281有两个出口，一个向西一个向北，最好的监控位置在278。”
“明白。”
Riki撤到278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小雨，风从狭窄的街道里拥挤而出，把寒意直接送到了人的肉皮下。
周围除了车辆经过的声音，再没有别的什么声响。这个Midas和Tanagura的交界地段仿佛两者都不属于，孤独得如陆地上的荒岛一般。
Riki的神经却时刻不敢松懈，生怕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会让目标从眼皮底下溜走。他夹紧肩膀，竖起衣领，黑暗之中两只眼睛像野猫一样熠熠有神。
经过不知多久的静默，耳机突然传来Katze低沉的声音。
“5分钟之内人到。”
“明白。”
但实际上，当Riki发现几个街角都已经秘密地布下了特殊警备的时候，才刚刚过去两分多钟。
Riki睁大眼睛看着装备严整的警员像无声而冷血的蜥蜴一样滑进楼门，他不禁捏紧了呼吸。
之后的等待似乎特别漫长。
一切仿佛变得更加安静和萧瑟——没有枪械的声音，厮打的声音，叫喊的声音，挣扎的声音——什么不寻常的声音通通没有，就像任何一个平庸的夜晚一样。
而大概仅仅过去了9分钟，楼门开了，伺隐在黑暗里的几辆警车像扑出来的夜兽一般刺穿雨幕，疾停在门口。它们雪亮的车灯顿时把一切照得惨白。
几个人一个不漏地被推挤上车，然后车子连同所有警员就飞快而彻底地消失在朦胧昏暗的街尾。
像场被人捂住嘴巴喊不出来的恶梦。
Riki站在278的墙边，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再从微微抖动着的镜沿滴落。
“Riki，任务完成，回来车上。”
耳机里Katze的声音变成了没有意义的杂音。
“Riki，听到没有！Riki……？”
黑发人全身透湿，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静。
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看见一张美丽的脸。
一张他认为永远都无法再面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