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V. EVE
(“只有Riki,跟他们都不同……”
哪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些像狗一样下贱的东西。
“一直以来,总是那么耀眼,不论做什么……”
是惹眼吧?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厌恶,被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Iason大人也那么在乎Riki……”
不要……提那个名字!他所做的一切……那个疯子!
“喜欢你。”
……!!
“喜欢你,Riki。”
别开玩笑了……
喜欢你呀。
……Mimea。)
被深埋的记忆,被遮掩的脓疮。
生命里寥寥无几所以格外清晰的温柔。
那么孤立,单纯,看似突发其想般却倾其所有的爱情。
那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女性的细腻与温存,那是从未见识过的女性的美丽和妩媚。
一切对这个贫民窟来的贱小子来说,太奢侈,太不可思议。
(“Riki……kiss……”)
他还记得她有水绿色的眼睛,湿润而透明。
仿佛狂浪之底遇到的人鱼。
但,竟然用自己的双手捏碎了她的心和她彩色的泡沫一样的爱情。
“他们要把人带到哪儿去?”
Riki低着头,脸沉在阴影里。
从刚刚他返回车上,Katze就察觉到气氛骤然紧绷。
“不清楚。”
“送我回去。”
实际上,Riki已经有大概一个星期没有回过Aratia的住处了,他只知道是Iason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
“回去你也见不到他。”
“为什么?他在搞什么鬼?”
Katze保持着沉稳,“我是他的手下而已,我只负责我该做的。”
“你知道么,Katze,”Riki抬起头,慢慢地看向他身边的Katze,几乎轻笑起来,“即使你阻止也没有关系。只要把事情做得看得过去,让你完成份内的职责就可以了是吧。如果是这样,就算费点周折也无所谓,我一定要见到那个家伙。”
Riki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每个字都刻意咬得一清二楚,他的一双眸子却已经漆黑得失去了焦距。
Katze打量着他,揣测着对方心中的真实想法到底会有多偏激。他从不小看他,他似乎预估到即使他阻止这个“黑色Riki”,也会是徒劳无功,那样的话,不如将势就势,稳住对方再说。
过了几秒,他改变了方向。
“我先送你到Aratia。”
Riki推门而入的一刹那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屋子里出奇地安静,仿佛已经很久不沾人气了。所有物品都很整洁,像被消过毒一样。越往里屋走越可以闻到一种若有有无的味道,不难闻却也不让人感到舒服。
卧室的门大敞着,床上被整理得找不到一条皱褶。一切好像都换了一套似的崭新而陌生。
Riki记得一周前最后一次离开住处的时候,Iason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虽然看样子不是什么大病,但他着实还是为Blondie也会感到身体不适这件事感到不大不小的吃惊。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病中沉睡的Iason时心里那种让自己想不明白的滋味。他甚至还在一些个瞬间体会到一种莫名的兴奋——那个家伙,到底还是人吧——虽然这种模糊的兴奋现在在他看来十分地幼稚可笑。
“什么味道?”走进来的Katze也有着同样的疑问,“像是某种消毒剂的味道。”
“消毒剂……?”Riki索眉想了想,一直以来的疑问突然涌现出来,神色骤然紧张起来,“Iason前段时间仅仅是疲劳不适?”
“……”
“他得的什么病?为什么前几天他们抓我去做体检?”
Katze很坦白地摇摇头,“具体我不清楚。”
Riki目光冰冷地审视着Katze,他想知道他有没有骗他。
“不管是什么病,暂避对你并没有坏处。”
“仅仅如此么?”Riki 不以为然,本能地抗拒着,“是在替他说话吧?”
Katze点上一支烟,“没有这个必要。”
“他在哪儿?”
“联系不到他。”
“那个混蛋!”Riki觉得自己一时犹如一条被捆住了四腿的狗,被激怒了却又动弹不得。如果Katze不在,大不了他想出个狠招来逼那人出现,但很显然眼前的Katze早就有所盘算,不会让他铤而走险。
“到底为了什么?”Katze的口气紧涩。
Riki的身体突然一怔,沉默了好一阵子,先前的气势仿佛一下子沉入了浓雾之中。
“Mimea……我见到Mimea了。”
“你确定?”Katze的目光凌厉起来。他用力在脑中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然而凭他的头脑也只能捡回很少的一些印象:当年科学院推出的新一代纯种精品宠物,Raoul Am的pet,后来因为与Riki的不洁行为被卖掉,从此自然再无音信。
“你确定么?”Katze又问了一次。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认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Mimea当时被当作污点宠物被二次变卖,虽然她凭着科学院纯种的出身和无与伦比的样貌让她即使在被“处理”掉的时候也仍旧不乏下家,但是宠物终究是宠物,曾经风光一时倨傲一时的最后也还是要流进同一条下水阴沟,怎么可能像Riki说的再出现在风头浪尖上而且还和这个谜团绞在一起?
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个更加被深深困扰感到惶惑的是Riki。
用逻辑思维来想,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角色,绝对不可能跟那美丽飞蛾一般的Mimea沾边;但警车车灯里那张苍白的脸却让Riki在没有思考之前便认定那是她。那是一种直击心脏般的直觉,那么强烈,一如当年她震撼了他的柔情。
此时面对Katze的怀疑,Riki终于再次犹豫起来。
与其说他不确定看到的是不是她,不如说他不确定他该如何面对她。他只是知道无论如何,这次他不能像以前一样选择沉默和逃避。
他必须面对她,再看一看她水绿色的眼睛。
所以现在他必须要见到Iason,别无他法。
然而直到天明,他的“主人”也没有出现。彻夜没合眼的Riki从自己环抱着膝盖的双臂里抬起头精疲力竭地看着外面的朝阳,眼里满是血丝。
事实上,整夜未眠的不止Riki一个。Eos Tower里Iason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这个诺大房间的主人坐在办公桌后陷入了沉思。他一手构建的庞大的疏而不露的网络已再次让他将猎物收入瓮中,可在那之后的却并非完全在计算之中。
Raoul赶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两个人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刻,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想还是亲自过来比较保险。”Raoul在桌子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Iason点头。
“三个人的生理测试已经完成,我们手中没有关于两个男性的资料,不是本星人,至于来自哪个区,我想你要调查的话应该不难。至于那个女性……”Raoul语气中的迟疑他并没有刻意掩饰,“所有生理测试数据都吻合,是Mimea。所有科学院出去的宠物都有我们自己的生物标码,那是比身份证更有力的身份证明。”
Iason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静静看着Raoul,等他继续说下去。
“三个人都没有服用药物的迹象。初步的行为检测结果是,除了轻微焦躁,没有其他反常行为特征。”
“那才反常,不是么。”
Raoul很会意地点头,“她是被人洗过脑了,而且,丧失了语言能力。”
这在Iason的意料之中。他在审讯室的玻璃后第一眼看到那个宠物平静的双眼时就知道她已经被人“做了手脚”——这很合情合理。科学院出品的顶级宠物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完美地服从和满足主人的欲望,除此之外,想象不出她们还有什么用处——想到这里,Iason心中的某个地方却隐隐地烦躁起来,这种不快很快又被他压制了下去——但是现在,这种像花一样离枝便要腐烂的宠物竟然出现在这复杂黑暗漩涡的中心。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被千万层繁密的情报网滤过的信息在这个Blondie的脑里渐渐明晰出一些脉络。线索或明或暗地指向这三个人,但是不管是来自西区的还是本土的情报都遇到了瓶颈——三个人的目地是什么。虽然根据掌握的信息Iason一直猜测他们与病毒的事情有关,但是彻底的搜查之后并没有发现任何证据。
“你刚刚说Mimea的失声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Iason突然问。
“心理的。”
再次陷入沉默。
“审讯还是没有结果?”
Iason摇头。“这些人平时隐藏得像老鼠,一旦事发就暴露了亡命徒的本性。我们必须在他们想办法毁掉自己之前挖出尽可能多的线索来。”说着眼神变得残忍起来,口吻却轻得像一股烟,“是从口里心里还是脑子里挖出来,怎么挖出来,都无所谓。”
“最后的办法就是通过洗脑的过程读取脑信息,但是记录的信息极可能不完整或者很混乱,最大的坏处就是这个过程是一次性的,如果不能成功,这几个线索就废了。”
Iason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他的目光不经意瞥到了桌面左侧联络器的屏幕,上面Katze的信息在闪烁着。
心里突然像是被毒芒刺了一下,又辣又痒的感觉竟觉久违。
Iason永远都不会意识到,那一刻,他在想他黑眼的宠物。
“身体好些了?”Raoul站起来,看看时间,他想到上午要开的会议就不觉皱了皱眉头。
“从没这么好过。”Iason抬起淡蓝色的眼睛,目送Raoul出门。
随后,他从另外一个出口离开了Eos Tower。
Riki蜷着身体在床的一角睡得虚虚实实。
站在床头的人静静看着他的眼皮细微地颤动,他在梦中还攥着拳头。
Riki像是有什么预感,突然睁开眼睛,却看见门正慢慢地关上。
他噌地蹿起,跳下床,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Iason难掩惊异地看着他的宠物莽撞地出现,一双眼睛还残留着梦里的温暖,却明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望着他,静止着,仿佛十年未见。
“不是叫你住在Katze那里么。”
“为什么?”Riki终于从僵冻的动作中挣脱出来。
“定期清扫。”
“说得轻巧!别把人当傻瓜!你……!”Riki倾身向前,却突然生生吞回了后面的话。
“怎么不说下去了?”
Iason很满意地看着他强压下脾气,别扭地默不做声起来。正当他等着他如何再次为难地开口时,对方却抬起头来。
“你让我见她。”
出乎意料地坦白,坦白得在Iason看来有点愚蠢,但紧接着一种被这种不加修饰毫无城府的坦白和放肆激起的秘不告人的欲望却在心里滋生。
“哦?难怪说到一半的话都可以咽回肚子里,就这么想见她?”
Riki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恐怕对方会提起那段地狱一样的记忆。
但是另一个却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带着习惯性的无情的冷笑,“好了伤疤就忘了痛了?”
耳朵里像是被塞进了烤焦了的肉皮,开始嗤啦嗤啦地响起来。Riki别开脑袋,他拼命地不想想起那段非人的折磨。
(静寂的房间里他撒旦一样的残暴,盛怒之下他让人恐惧到窒息的眉眼。
他的四肢早就没有了知觉,再也流不出泪水的眼眶在烧着,痛不欲生。
他在他耳边低语的每个音节至今都还耳廓里徘徊,他听到自己的惨叫遥远却撕心裂肺。
他生平第一次无意识地丢弃了所有尊严苦苦哀求,求他饶了他,杀了他。
但无济于事。
“你以为这样轻易就了结了吗?”
“和……Mimea……一次……只有一次……”
“一次和一百次有什么区别?你和Mimea发生了关系,这就足够了。”
“呃……啊……!”
……
“你是我的宠物,我要你永远记得这一点!”)
Riki觉得自己的腿肚子绷得无法放松下来,胃里也疼得好像抽筋一样。他在原地动弹不得,用手抱住了太阳穴。
Iason等待着,看他如何再次屈服。
“让我见她。”
等来的却是他黑钻一样雪亮的眼睛。
Iason在那里面看到自己不动声色的错愕和如愿以偿的满足。
“可以。”Iason的回答很爽快,“但要等到明天以后。”
他看看窗外的阳光,又看了一下时钟,留下满心震惊和困惑的Riki,匆匆又赶回了Eos。
飞驰的车上,外面金色而灿烂的光辉照耀进来,光明得仿佛可以驱散世界上所有的阴湿和污垢。
Iason坐在车里双目远眺,面浮虚笑。
Matison,YS-43,宠物,12型病毒……到明天结束之前,一切都将握于手中。
到那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