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V. HORROR
Riki坐在椅子的边沿上,双手不知所措地紧攥在膝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这间房间,在冰凉的桌椅前坐下。
他一抽一抽地把空气吸进,却发现空气都被卡在嗓子眼儿里再怎么使劲儿也送不下去。肺叶好像已经都粘在了一起,喉咙里却像要爆炸一样。
他早已变得成熟的双目在挣扎着将视线送过面前的玻璃壁的一刻突然窘迫地躲闪起来。
所有的记忆一瞬间都清晰起来,真实起来,历历在目起来。像是特别为了让他更加痛苦一般,颜色、声音、触感,都扑面而来,水草一样缠住了气管。
懊悔,羞愧,还有无数摘不清的情感仿佛个雪球,夹着锋利的刀子在心里一遍一遍来回地碾,终于越碾越大,爆发。
“Mi……!”
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能喊全,嘴唇和声音都冻结在对方虚无的目光里。
水绿色的眼睛,曾经那么让人心动。
Riki望着透明玻璃后的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和动作都没有了意义。
Mimea的眼神既不寒冷更不温暖,她望着他,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
Riki从没想过他们会像这样再次面对,他们经历过的,承受过的,本该让他们以激烈的方式再度碰撞。他想象过她出离的愤怒,她极度的鄙夷,但他没有想象到她的一个眼神就让自己明白了,没有任何歉意可以被接受,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被容忍。
——他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辩解,他也没有打算辩解,他想自己还没有无耻到那个地步。
他只是想见到她,哪怕自己会像太阳下的吸血鬼一样在她仇恨的目光中被烧焦。
然而Mimea没有留给他这个权利。她像个真正的玩具一样端正地坐在玻璃后面,面色苍白。
Mimea……
监控室里Iason从屏幕前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扭脸眺向窗外。
他面上的无动于衷却被Raoul准确地翻译成了心有不悦。在Raoul看来,至少Mimea的心理性失声并没有因为她旧爱的出现而有所改变。而Riki也出人意料地没有追问任何的问题,他们静静坐着几乎没有一丝声响。
很显然,这个安排徒劳无功。
而一开始Raoul就没有想到Iason会同意他们相见。
Raoul的心里很清楚Iason不快的另一个原因。
Iason的执拗他只见识过屈指可数的几次。而他最不愿承认的就是,每一次Iason的“出格”都跟那个黑发的宠物有关。几年前的Mimea事件就首当其冲。
那是Raoul第一次见识到失却了冷静的Iason。
一直以来,他被设计成机器一样的大脑从来不曾迷失方向,他从不困惑。他不被赋予情感的累赘,所以他心无旁骛精密无误。他不是故意冷酷,他只是从不具备热情。他用着强劲的手腕征服Tanagura,不是为了虚荣和成就,更不会为了争强好胜而鲁莽草率。他只是做他认为应该做的值得做的,手法残忍或者仁慈没有区别。
这样的Iason Mink却在听到宠物的丑闻时让球杆击偏了方向。Raoul还清楚看见Eos高层会议时Iason踏进会议室之前一瞬间眼神里的心不在焉。
他察觉到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强压着的疯狂和偏执。
这一次呢?重蹈覆辙么?
审讯室里,Riki和Mimea的相对仍然悄无声息。时间像在空气中刻下一分一秒的痕迹,艰难而沉重。
门外的警卫终于推门而入,拉起了Mimea纤细的胳膊。
“Mimea!”
屏幕上,蓝色的眼睛看见黑发的人深深低下头去。
而Mimea仍旧是布娃娃一样面无表情。
Iason看着她转身被警卫带走,忽然有什么吸引了他的目光。
Katze被召进屋子的时候,他看见Iason正端详着手里被密封处理过的小圆透明薄片,然后他把眼神递给了Raoul。
“他们把病毒经过处理封存在这个薄片的夹层里,然后附着在人体器官,比如眼球上。”Raoul如此说道,“证据终于是找到了。我好奇的是你怎么发现的?”
Iason笑而不答,脸色却阴沉。他并不打算让那时注意到的Mimea脸上晶莹的泪痕和她眼角闪烁的异物打扰了自己的思绪。
Iason把装着薄片的胶袋递给Katze,“交给你了,我不想再等了,这件事该收尾了。”
“从谁开始?”
“高个子。”
“是。”
他们的默契让他们的对话听上去仿佛暗号。但是,这就是Iason看中Katze的原因。他从不用他多费口舌。
“让他去审没问题么?刑务部的人,不让他们插手?”Raoul看着Katze走出去,转回身问Iason。
“他们的效率太低,让Katze去把该做的都做了,然后再让刑务部走程序,而且他们也没有必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Matison呢?”
“Tymen已经派人在YS-43盯上他了。”
Raoul于是站起身,轻轻一笑,“那时果然被你说中了,不玩火,怎么自焚。”
Iason看着他也微微挑起嘴角。
Riki直到第二天才接到Katze消息,让他赶去Midas。
他一分钟都没有耽误,飞快地冲到了见面的地点。
“这批货很急,你去催一下。”Katze见到他,仿佛忙碌得连正眼看他的时间都没有。
Riki接过单子,看了一下,的确是拖延了的货项。他强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疑问,二话没说就出去跑货了。
这样一连过了几天。
夜里十一点多,Katze把Riki送回住处,临下车之前,Katze似乎已经有了预感,并没有准备马上离开,而是伸手点上了一支烟。
Riki瞥了一眼驾驶座上Katze轮廓冷然的侧脸,终于问出了憋了很多天的问题,他知道如果再忍下去,浑身都会冒出脓包来。
“他们把她怎么样了?”
“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么?”Katze反问他。
“他会让你告诉我么?”Riki说着冷笑了一下。
“她是12型病毒的载体,他们把病毒加工后附着在她眼球的人造薄膜上带入这里。”
“12型病毒?”
“Iason……”
“Iason前段时间的病?”Riki飞快地反应过来。
Katze点头。
Riki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瘫软了下去。
“这种病毒非常少见,所以现在已经疏于防范,但是它不能立即见效,一旦失败就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他们只能选择冒险,直接从Iason身上下手。他之所以不让你回Aratia也是因为这事。”
“可他不是好好的么?!”
“你不要小看了Raoul。”Katze提醒他,“就算以Blondie的特殊体质,反复高浓度接触过病毒也不可能没事。为了这个,Raoul让科学院最顶级的生化专家几天几夜没合眼。”
Riki从不知道他没有回去Aratia的一个星期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努力不让震惊将自己的思绪完全打乱。他突然想起Mimea,心头一下子抽紧。
他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她。
“他们把她怎么样了……”已经不像一个问句,因为他心里已经有所预料。
“被处理掉了。”Katze的声线没有波澜,像是在说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死了,对么。”Riki的声音低沉而冰凉。
Katze看了一眼后视镜,掐了烟。
“下去吧,你该回去了。”
Riki从车上跳下来,一回头看见Iason的车正停在他们后面。
从在楼下的第一眼,Iason就看出Riki的不对劲,但他保持着沉默,只是冷冷地观察他。
洗浴之后,Iason感到一阵疲倦,他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怎么休息。
他躺进床里,侧身去吻他的“宠物”。
“别碰……!”Riki激烈地搅动起来。
Iason仿佛也极没有耐心。他把Riki的手强行放在自己的颈上。
“不要反抗我!”他低低地警告。
是他熟悉的JEAN-FARINA的味道,是他的鼻尖在自己脸颊上轻蹭的感觉……Riki的脑海里却全是Mimea黯然的水绿色的眼睛,混沌得如一块墨玉,温润得仿佛滴着泪。
而他现在正在被那个凶手亲吻着。
他狠狠地咬破了Iason的嘴唇。
Iason撑起身子,用手指擦去了血迹,眼神惊讶而愤怒。
“你杀了她!”Riki咬着牙,他嘴里还有Iason殷红的血。
Iason眼睛里的怒火一下子失去了颜色,气化了,什么都看不见,那暗示他的愤怒到达了炽热的状态。
“我不该杀了她么?”他灼人的气势让唇边的鲜血都飞快地变暗,“一只愚蠢而有罪的宠物。”
“她是无辜的!她是被人利用的!”Riki几乎喊了出来,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审判之剑无情地劈裂了一般。
他最清楚不过,她是被人利用的,一直都是。
“不要自以为是!”Iason被Riki仿佛很了解一切的口气进一步激怒,他痛恨从他嘴里听到那个名字,“你打算为了那个淫乱的宠物再吃点苦么?”
Riki突然大笑起来,他呼呼地喘着,“淫乱的宠物是我!那时是我骗了她,是我玷污了她!是我!”
他感到上面的Iason突然一震。他满意地继续嘶笑,“你不把她当人看,你不把我当人看,宠物在你眼里不过是玩弄发泄的东西!可是我告诉你,Iason,你是什么?你不也一样!你他妈的是个连爹妈都没有的合成杂种!”
Iason只是看着Riki在他鼻尖前面将他骂得狗血喷头,他觉得眼前黑了一下。他奇怪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把这个无法无天活得极不耐烦的宠物撕个粉碎。
“那个什么他妈的科学院造出宠物让你们这些变态享乐!他们有什么错?你们自己呢?你有什么了不起?不也是一摊烂肉堆出来的?!”
“我告诉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确可以有无数个Iason Mink,”Iason终于开口打断他,声音轻得只剩下气息,“但我会是最让你后悔你这种态度的一个!”眼珠变成了苍蓝色,继续吐气,“你不是对Mimea念念不忘么?我就让你再好好看看她!”
说着,Iason把Riki从他身下一把揪起来,飞快地着衣,然后把对方拎进了汽车。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地直奔Tanagura的核心地带。
Riki清楚自己已经无可挽回地再次彻底惹怒了Iason,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很简单,他不能,也不可能麻木地萎缩在杀死Mimea的凶手的臂弯里,让对方予取予求。退一万步,哪怕这仅仅是为Mimea做的。
他要狠狠地咒骂Iason,激怒他,让他疯狂。然后让Iason的惩罚代替Mimea的惩罚——也许这样可以稍微心安一点。
想法就是如此偏激,如此不可理喻。
Riki被Iason一路扯着跌跌撞撞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道门。最后,他们在一栋楼的最高层的安全门前站住。
当门缓缓地开启,里面透出洁白无温的光。
那么安静,却明明有很多人在忙碌。
Riki甚至没有机会看清周遭的一切,他只记得所有人都包裹在雪白的工作服里沉默得如同死尸。
“Iason大人,您……”
“你跟着进来。”Iason的声音如旧的冷硬。
Riki看见那个工作人员的脸在透明面罩后面透露出惶恐,他慌张地键入密码,带领他们进入了全封闭的内室。
在屋子的中央站定,Iason终于松开了他钳住Riki的手。
“好好看着。”他突然低头对他说,那口吻让Riki不寒而栗。
两个人的正前方,头顶的无影灯齐刷刷地打亮,一个长方形的水晶一样的晶体悬在半空。
Riki的眼睛被晶体折射的光刺了一下,他一眨眼,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镶嵌在晶体中凝固的人形。
Mimea。
她优美的身体一丝不挂,静静地直立着,闭着眼睛,仿佛刚刚诞生的女神还在沉睡着一般。
“Mimea……”微微颤抖着轻声唤着她的名字,Riki禁不住地垂下了头。
“没听明白么?我让你好好看着!”Iason的声音冥王一般黑闇,他用手卡住了Riki的脖子,狠狠地仰起了他的下巴。
一旁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键入了指令。
两个人面前的晶体开始移动。
Riki的眼睛随之越睁越大,然后从深黑的瞳孔深处涌出的恐惧让他失去了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他的嘴半张着,口干舌燥却无力咽下一口唾沫。他的身体被Iason束得紧紧的,但后来连对方超出常人的力量都无法阻止他开始疯狂地发抖——抖得那么剧烈,像是站在地震的震源之上,抖得面色青白,浑身冰透。
可是无法逼迫自己干脆闭上眼睛。
那个景象在Riki眼里太过恐怖,他知道即使合上眼也无济于事。
汗水,一路上压倒直立的寒毛,沿着他的额头和发鬓滑下,打在Iason白色的手套上,瞬间散尽体温,变得寒冷。
他明明想要大喊出来,嗓子里却咔咔地发不出像样的声响。
一边的工作人员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终于没有了任何动静。
此时,悬吊在Riki面前的,身侧的,四周的,是无数张薄薄的,包裹在透明人工树脂中的人体切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