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VI. REVELATION
“这个查一下。”Katze把数据片递给Riki,对方一言不发地接过去,插进电脑里开始工作。
没完没了地工作,看似。像个没有情感的机器,黑发人把俊朗的脸端正地朝向泛着蓝光的屏幕,像被镀上了金属的面具。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啪啪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Katze低眼看着Riki,猜测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沾火就炸的莽撞小子,什么事都藏不住掖不住的了,因此Katze越来越难凭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这些年里,Riki已经学会了太多东西,比如忍耐和压制自己的感情。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没有人能够在那个人的手心里活得一如既往,随心所欲。
Katze在Riki的身后站了一会儿,决定不做多问。
一转眼几个小时过去了,却再没有了动静。Katze再推门来看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电脑的屏幕上依旧是淡蓝色的光芒,它前面的椅子上早就没了人影。
Katze凭直觉觉得事情不对头,但一时又不想牵涉他人,尤其是Iason。
他抄起外套,奔出了门。
Riki坐在靠窗的小方桌前,低头独自喝着酒。周围时不常传来一阵阵放肆的笑声。Midas街上的霓虹灯疯狂地变换着一套套糜烂的色彩,将他的脸颊映得光怪陆离。
黑头发的在仰起脖子吞下一口酒的时候用眼角瞥了不远处的一群青年,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目光冰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种从什么人那里习来的轻蔑和嘲讽却使他的嘴角轻轻上扬——这姿态让他看上去仿佛正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搅动周围目光的致命气息,危险而性感。
邻座的笑声暂时地停息了。
“喂,我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见两个人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讪笑着,另一个正用红色的舌头舔着嘴唇上穿的一排金属环,“一个人喝酒不如和兄弟们一起热闹热闹,怎么样?”
Riki看着他们诡秘地互望了一下,继续不动声色。
“怎么样?”他们又问了一遍,歪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桌子。
Riki顺着看了一眼,几个人正在阴影里莫名地笑着,望着这边。
像一群幼稚的躁动的雄兽。
“……”Riki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挑起眼帘再次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
从他湿润的唇缝间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讥笑。
Katze在酒馆的门口一眼望见吧台前靠墙边坐着的Riki时,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他大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冲着老板举起一根手指——老样子,一杯提毕斯。
“第几杯了?”Katze这么有一搭无一搭地问着,看向身旁的人。
Riki没有回答,只是转动眼珠,用眼角瞥了一下Katze。
但这并不妨碍Katze敏锐地发现他脸颊上的淤青。
他朝老板递了个眼色,早在一旁察言观色的老板立刻见了救星似的扑过来,两条眉毛垂成了一个很好笑的角度,“唉,和原本坐在那边的那桌子人打了起来!刚刚才收拾好,那一团乱七八糟的!酒瓶抡起来就往脑袋上砸!多少年也没见过打架这么不要命的了!真是的,要打到街上打……我这生意本来就难做……”老板一口气抱怨着,又躲躲闪闪地望了望黑发人。
Katze回头往酒馆的四下里扫视了一圈,“他们人呢?”
“让人抬走啦!不死也是重伤!脑袋上这么大一个窟窿,血流得像小河似的……”说着他伸手圈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圆,眼睛还在不时地瞟着Riki。
“为什么打?”
老板脸色为难起来,凑过来压低声音,“咳,还不是那群小狗崽子瞎闹……”
“他们啊……一帮人想知道上我是什么滋味。”
Katze惊讶地转过脸,一时不能相信刚刚那是Riki开口说的话。
“可惜他们不知道,”Riki也扭过脸,眯起眼冷冷地笑起来,“我可不是随便哪个路边的小杂种都可以干的。我是救了他们,不然‘他’也会让他们死得不剩全尸,对吧,Katze?”
Katze有点愣神地看着Riki仰起下颌猛吞了一口酒,他脸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变得充满情色,他睫毛阴影下的眼角却似乎痛苦着无法在酒精中获得彻底的迷醉。
Katze看见他脖颈子上深红一片的血迹,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前胸。
“如果想要伸展拳脚或者活动筋骨,就找麻烦少的。大打出手了还像现在这样坐在原地,等着更大的麻烦么?”话虽然这么说着,但Katze也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老板唉声叹气地躲到了一边。
“要么忘记问题,要么解决问题。我一早便说过了吧。”Katze如是说,但他知道这只是安慰Riki。
“还当我是乳臭味干的小子么?”Riki却没有给对方留什么面子。
“那就说说看。”Katze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当Riki明白这个世界上更多的绝望和无奈,并非在“要么忘记问题,要么解决问题”中二选一就能一切安好。
“我见到Mimea了。Iason‘带’我去看的。”
“什么?”Katze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无法相信那种地方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被极少数人以外的人看到。一定是发生了某种极端的情况。
“为什么他会带你去?”
“很简单,我惹火了他。”Riki的口气淡淡的。
“故意的吧?我劝你还是不要试探Iason的底线。”Katze看着他,“你对Mimea太执着了,为什么?难道你真爱上了她?”
底线?Riki嘴里的酒咽了一半,哽住了。
Katze叹了口气,过了很久终于重新开口。
“那不是Iason的主意。人是Raoul要走的,只是Iason没有理由不放。”
“什么意思?”
“长话短说。Matison这个名字你听过没有?”
Riki摇头。
“他以前是Eos高层,但一年前科学院一笔重要资料被盗,他有嫌疑,所以后来Iason按照Jupiter的意思用航线系统的事情做理由搞了人事变动,把他架空了。他大概也自知被人盯住了,所以索性铤而走险。这正好合了Iason的心意,他就等着他狗急跳墙呢。之后我们怀疑他把资料卖给了YS-43。”
“什么资料?”Riki神色不安起来。
“具体不清楚,我也不是这个的专家,只知道涉及Mimea那型宠物。Raoul怀疑……他们在研究人体变异。我们之前被人掉包的那批货,是特制的,因为像Mimea那型的宠物已经有很久不再培育了。我个人猜测是因为那型宠物有没被公开的基因‘缺陷’,而且这种‘缺陷’却让他们成为了可以被利用来做人体变异的好材料。”
“你是说Mimea被他们……”
“所以Raoul才要走了人,他可不会允许有人拿这个跟他开玩笑。”
“可她以前是他的宠物!”Riki不禁激动起来。
“是让他蒙羞的宠物。”Katze平稳地说,好像对方不是同样牵涉其中的Riki,“而且她是从他手里出去的‘产品’,这个对他来说才是重点。”
所以他把她四分五裂还是碎尸万段,都不过是像拆开机器检查故障一样理所当然的小事。
“Mimea怎么会和YS-43扯上关系?”
“这个就不清楚了,大概是后来又被变卖过,到了外星也不是不可能。”
又是一段令人憋闷的沉默。
“你还没有回答,为什么对她这么执着?”
“是我害了她。”一种被严重腐蚀过变得面目全非的声音。Katze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太恨Iason。”
Katze轻轻皱起眉,这个答案他并没有料到。
“为了让他难堪,让他不痛快,我什么事情都敢做。”Riki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Mimea对谁都有吸引力,更别提我这样贫民窟出来的连女人都没见过几个的杂种……但要不是Iason逼得人没了理智,打死我也不会那么做……明知会害了她……我自己的命不值钱,还拖她下了水。结果呢……”Riki从肺里挤出几声干涩的笑声。
这么说着,Riki缓慢地倾斜了身体靠在墙上,他平时充满弹性和活力的身躯像在火焰中被焚烧着的纸张,皱褶抽缩起来,一部分一部分地炭化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让我发疯……Katze……”Riki的目光不知道在看着何处,Katze却看见他的眼中似乎有流不出的泪。
此时的Katze第一次有了一种无法再继续保持旁观者的冷漠的感觉。
他把手里的烟扎进酒杯里,随着烟头熄灭的嗤嗤声,他自言自语说:“疯狂的,不止你一个。”
Riki回到Aratia的住处,推门进屋就直奔浴室。
他把身体完全沉没进温热的水中,很快水里就蔓延起一丝丝暗红的血色。Riki用手想要抓住那些漂浮的血水,他翻过手掌刹那间仿佛看见自己沾了一手新鲜的血液,殷红殷红的,不停地流淌着滴滴答答地坠于浴盆。
他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凶手。
他杀了Mimea,而不是别人。
Iason让他变得不择手段,不顾后果。只有这样才能向自己证明自己还没有臣服,还没有一败涂地,还没有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Riki挣扎着从浴缸里爬出来,他拖着仿佛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腿,走到柜子前面,拉开门,伸手去摸浴袍。摸到了,就胡乱地裹在身上。
然后转过身,正看见Iason走进屋。
他精细的脸庞上一双透蓝的眼睛正打量着他,脸上似笑非笑。
Riki把脸甩开。
“今晚突发其想想换浴衣穿了么?”
Riki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乱作一团极不合体的浴衣是Iason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任何一件小事上对方都可以让自己陷入窘境。他气急败坏地扯开腰带拉敞前襟,却突然意识到浴泡里面再没有其他衣物,他的动作一下子迟疑了。
然后他开始感到奇怪,他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去遮掩的羞耻了,他早就让他尝尽被凌辱的万种滋味,他连他肉体上精神上最后的尊严都毫不留情地扯碎,如今他的迟疑只让他显得矫情而已。
已经四年了。
可是他的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僵持在那里不听指挥。他按住前襟的手清晰地感到胸口之下传来的心跳。他并非觉得羞耻,他只是……
——在那短短的一秒之内,他意识到Iason早就不单纯地只是他的‘主人’而已。就算有一日他可以恬不知耻地向所有的权势谄媚膜拜,他也永远不可能对他毫不介意,卑躬屈膝。
他不是别人。
Riki也终于明白了Katze说过的刺骨的话。
一味地放纵在仇恨里只是偷懒的做法,是自欺欺人的做法。只要仔细去想想——过程虽然痛苦——但是总会发现不是深刻的仇恨就可以解释一切。Midas那一年里极度的空虚和无时无刻不纠缠的魍魉一般的记忆;他独自惊醒过来脸上发烧一样羞于回想梦中对方身体的子夜;他被他的光环深深刺痛的自尊和暗自渴望想要堂堂正正地立于他的面前与他平等地对视……他不能细想,不敢细想,生怕在“主人与宠物”这样丑陋的关系下再发掘出更加“丑陋”的事实来。
Iason是残暴的主人,Riki是肮脏的宠物。
此时此刻,最不愿承认的关系却成了最好的借口,把什么前因后果都解释地一清二楚,简单明了。
想要把自己置身事外,明明痛恨着受害者的身份却又无时无刻不躲在这名号下好让自己不必对自己进行彻底的剖析。
——其实,自己也是共犯,对吧?
对吧?!
“不打算脱下来么?”Iason冰冷的声线如此清晰,震动着鼓膜,“还是因为自己的浴衣不合身?”
上次因为病毒的事Iason几乎把整个住所全部翻新了一遍,从地毯到牙刷。Riki回来之后在衣柜里看见全新的浴衣时愣住了——不是按照一般高档浴衣的设计用了合成丝质,而是他一直坚持的全棉质地——Iason竟然记得这个并叫人为他特别准备了。他一时觉得嗓子里的气息卡了一下,他想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却顶多只能面无表情。
“……”Riki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站在衣柜前背朝着Iason终于脱下了浴袍。不需要听觉和视觉,Riki凭直觉就知道那个人已经来到了身后。
“Riki……”
像是藤蔓一样的声音缠住了神经。Riki站在原地等待着。
吻落在肩头。
“你为什么不否认?”Riki下定决心地问,“我说是你杀了Mimea的时候。”
吻继续蔓延在后背。
“喂!我说!”Riki说着要扭转身体,Iason却扳住了他的肩膀让他不能动弹。
“做了善事还去炫耀,这种做法太不入流了。”Iason在他身后说。
“善事?!”
“她死得没有痛苦,”声音从背后靠近耳边,“懂么?”
一股怒火涌上胸腔,Riki猛地转过身,“她该感谢没死在你手里是吧?!”
出乎意料的是,Iason此时却站在他面前延展开一个迷人的微笑,高深莫测。
(“你也不动脑子想想Iason怎么会在乎一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宠物,更别提大费周章地送去科学院处理掉。他本来的意思只是按照程序交给刑务部处理,然后多半他们会把她送到特别监控所之类的地方像喂养动物一样一直关下去。”)
Katze在酒馆里如是说。Riki恼火的是此时Iason还在继续骗他,误导他,他分明是故意要他更恨他一些。
那一夜,Riki做了一个在他看来荒唐绝顶的梦。
他梦见Mimea在他的枕边瞬间转换成那个人,然而自己并没有吃惊,身体里反而突然澎湃起汹涌的欲望,他粗暴地扯着他金色的长发将他扯得紧闭起双眼。他高高俯视着对方薄薄的充满禁欲气息的嘴唇,凶狠地咬了下去。他听见他在他身下发出含混的呜咽。
然后他抬起头,赫然发现Mimea正站在床头,望着他们,水绿色的眼睛里充满悲伤,和怜悯。
修改于12月6日



